一開始是外星物,像是投進你書房或辦公室的神秘隕石;然後是玩具,是第一次與世界接吻的興奮感。慢慢地,它接掌你的生活,淘汰你在敦南誠品或尼泊爾買來的美麗筆記本,你的萬寶龍鋼筆變成上衣口袋的裝飾品,你的收音機、你的慢跑鞋離你越來越遠,你案頭的辭海地圖百科全書等等工具書,早已蒙上一層灰塵。
在書店挑選沾有亮亮細屑的賀年卡,那已是十年前的舊事;而且你發現,「上次購買郵票彷彿滿清末年」。
是的,我是「網路」的受害者。當WWW取代水(Water)、女人(Woman)與廁所(Washroom),成為我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三個W,我驚駭莫名。
但這一切,讓人猝不及防。
從隕石、玩具變成數位秘書,「網路」不必穿上絲襪高跟鞋,但它如此性感,知道我的一切,理解我的需求,生理上與心理上的;於是我放心讓它進入臥室、進入我的夢境,直到它取代我的雙腳、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記憶、我的色聲香味觸法,它就黏在我的皮膚上。
有一天,當我醒來,發現自己就像《駭客任務》裡的基努李維,浸泡在虛擬實相的福馬林裡,後腦勺插接著一條管線,連結通達全世界,我不吃不喝不睡不想,一年三六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只靠這根管線。
我就是基努李維,只是比較不帥、頭髮比較少、腰圍比較粗,被脂肪撐開的肚臍塞得下一台iPod,但我後腦勺那根管線就跟電影裡一模一樣,兩者都是網路3C賣場結標買來的折扣品,也幾乎都能看見「Made in Taiwan」的標籤。
尷尬的是,我不是宅男,我在四十一歲那年結婚、四十二歲那年當爸爸,這違反「宅男」的三大黃金定律;但我每天上網十六小時,閱讀LCD螢幕遠超過閱讀紙漿曬乾的蔡倫發明,逛網路的時間遠超過逛馬路(我知道,這是馬英九的老梗),我相信自己能足不出戶、依賴網路過活超過一星期。
我是宅爸,我許久不曾與昔日泡吧的友黨碰面超過三小時,「我要回家照顧兒子」是標準答案,但我跟兒子說話的時間,不會多過我打開電腦、收信發信、點閱新聞、接收並瀏覽RSS、亂逛棒球網站、打新聞或寫碩士論文或償還稿債(一如此刻)的時數總和。
結婚前,我老婆常說:「你去娶你的Sony VAIO好了。」結婚後,我老婆的口頭禪是,「網路是我們婚姻的第三者,我還是帶著兒子當拖油瓶,改嫁別人好了。」
所以,這是一個宅爸,以及一個瀕臨破碎家庭的故事。
為了避免人倫悲劇不斷重演,我遵從浮世繪主編的指示,列出一個「網路重度成癮患者‧六分鐘護一生自我檢測表」,希望各位及早發現,及早治療:
一、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並非刷牙或上廁所,而是打開電腦的電源鍵?
A.經常如此 B.偶爾如此 C.從未如此 D.忘記了
二、會用MSN與同事交談超過五分鐘,即使他坐在你的隔壁或前後?
A.經常如此 B.偶爾如此 C.從未如此 D.忘記了
三、你一天內收到的電子郵件,比你一整年寄出及收到的手寫信件總和更多?
A.沒錯,被你猜對了
B.若不含賀年卡,的確如此
C.亂講,你錯了
D.不一定,看年份
四、每次走進光華商場或燦坤,心底湧現一股親切感與興奮感,遠超過走進國家圖書館或市立美術館?
A.馬的,你又猜對了
B.我本來就不會進圖書館或美術館,關網路屁事
C. 圖書館或美術館給我的樂趣,遠超過3C賣場
D.不一定,看心情
五、接到電信公司「512B頻寬加大到2M,每月只要多100元」的電話,就好像聽見麥當勞妹妹問「中薯升級大薯,只要多五元」,總是忍不住點頭說好?
A.每次都忍不住 B.總有幾次「忍住」 C.一律說不 D.沒接過這類電話
六、當你旅行過夜,會攜帶筆記型電腦,並到處詢問:「這裡有沒有網路?」
A.我咧,真的是這樣
B.會帶電腦、但不會找網路
C.偶爾因為公事,不得不帶電腦
D.旅行絕不帶電腦
七、能在電腦前看完一部一百分鐘的電影,但最近一次與家人聊天超過一百分鐘是何時?
A.上個月(含更早之前) B.一星期前 C.昨天或今天 D.從未在電腦上看完一部電影
八、能說出Google兩名創辦人的姓,但不知道施耐庵與羅貫中是哪兩本書的作者?
A. Google的布林跟佩吉,誰人不曉
B.小兒科,Google創辦人跟那兩本的作者,我都知道
C. 太難了啦,兩者我都不知道
D.我知道施耐庵與羅貫中,但Google創辦人?
九、曾講過「女友1.0、老婆2.0」,或是「我的大腦硬碟超載」、「我工作的CPU滿百」之類的譬喻?
A.講過,時常掛在嘴邊 B.偶爾講過,好玩嘛 C.好像講過一次 D.你在講什麼?
十、Google、雅虎拍賣、博客來、HEMiDEMi、無名小站,上述五個網站,你使用過幾個?(不只上過網站,而是使用過其中的任何功能,包括搜尋、蒐集資料)
A.四個以上 B.三個 C.兩個 D.一個或零個
【不標準解答】
一至五題:
A.4分 B.3分 C.1分 D.2分
六至十題:
A.4分 B.3分 C.2分 D.1分
【不標準解說】
●總分15分以下:
恭喜你,你的人生,還沒讓網路黏答答的八隻爪吸住天靈蓋;「網路」一詞對你而言,就跟「電冰箱」差不多,只是另一項人造物。「文明」?或許;「文化」,還不一定。總之,你持續抗拒比爾蓋茲進入你的生活,微軟對你而言,就像蒙兀兒,只是個遙遠的帝國,但誰都不知道,有天你會不會失守。
●16分到23分之間:
當你一整天不上網,會覺得你的人生有個bug,當你聽見別人提到RSS或CSS,會忍不住想知道:「那是什麼碗糕」。還有,當你跟朋友上咖啡館,會開始留意「這家店有無線網路」;當你看到朋友的新筆電,會湊過去問「多少G、多少Kg、多少張小朋友」,這一切癥候都提醒你:小心,網路就在你身邊。
●得分≧24分:
網路是你的靈魂伴侶,你的奴僕,你的大神,你依賴Google及Wiki的程度,超過你的高中課本;你相信,「網際網路」是人類自原子彈之後的最重大發明。最近十年來,你在網路上認識的傢伙,多過線下世界結交的新朋友;但是,你會因網路而忽略了最親密的人。容我建議你尋求協助,至少,現在就給你身邊的血肉之軀,一個大大的熊抱(祝福你不會被尖叫聲送進警局)。
【後記】
本文原刊於今日中國時報浮世繪版。該版鐵血主編無視我「再寫不出碩士論文就要燒炭」的苦苦哀告,依然認定我是宅爸的最佳代言人,強摘嫩蕊,逼稿成篇。指定參考連結:夏瑞紅「歐巴桑指數」評量表;另推薦法洛猛「棒球是你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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