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金曲獎頒獎典禮,「最佳專輯製作人」得獎名單公布,一群奇男異女魚貫上台,
為首的戴著一頂黑色漁夫帽,下巴一撮亂鬚,皺巴巴的黑衫藍褲,偶爾閃現的細眼黯淡,貌似龍山寺一帶的街友,他上台胡亂說兩句話,「太意外了,我從小到大,
頂多只拿過安慰獎…」隨即嬌羞地躲到鏡頭外:「那就,謝謝了。」
這是個嬌羞個什麼勁的爆爛致詞呀?連自己的生爹生娘都忘了感謝,這還算是個人嗎?
不過,他從小沒得過什麼獎的真情告白,我倒可以作證,他沒說謊;因為,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是,他是林揮斌,我同父同母的唯一手足,只不過我從母姓,但自小,我們家族都喜歡起鬨嚇唬他:你是從垃圾車裡撿回來的孩子。
我成長於一個母系家族,我的外祖父嚴厲且驕傲,無法忍受自己幾個妻室都無法生下男嗣,只得要求我的父親,第一胎男孩必須姓黃,老一輩充滿歧視意識地說,這叫作「抽豬母稅」。
就這樣,黃家歡天喜地迎接我的降世,自小千呵萬護,等於三代單傳的我,簡直被視為金牌種豬一般生養,不准爬高、不准騎腳踏車、不准學游泳、不准溜冰、不准從事任何具有常識危險性或算命仙禁止的事項,當然,也不准與街坊「沒教養」的髒孩子玩在一起。
但我不姓黃的弟弟,能夠自由來去,小一就會騎自行車,國中就偷學機車,大一點騎人人稱羨的DT125,游泳、滑冰刀樣樣來(還曾因滑冰摔斷脊骨),我只能被關在屋裡,像是圈養的孩子。
而我弟弟,幾乎是半野放的。
從小,我在家裡是被畫紅圈的栽培重點,我必須是班上的績優生,學畫畫、比賽作文、競爭模範生,母親有一資料夾,專門細心疊放我的每學期成績單、被老師圈點的作文、還有數十張獎狀。但弟弟,在異姓的巨大陰影下,他的資料夾顯然薄弱的多。
但父母還是給他一切可能,幼稚園就讀光仁,然後直升小學,學豎笛、學打鼓、學平劇武行兼吊嗓,請老師到家裡教他電子琴。然而這些,我一樣都不會,因為我註定,被安排走進不一樣的道路。
事實上似乎也是,弟弟除了音樂、除了運動、除了動手的項目(就是聯考不考的那些),幾乎看不出任何長處,他不喜歡背誦,尤其不喜歡作文;每次寒暑假開學前,總是我幫他寫作文及日記,他幫我作數學及工藝。
但他自小,有著我不敢的調皮。例如,明明我倆有陣子都著魔於剛興起的街頭電玩,但我輸光了零用錢就乖乖回家,弟弟卻敢從母親一個存著十元紀念幣的奶粉鐵罐裡,一次又一次抓把鎳幣上街尋歡,直到母親發現她的辛苦收藏,幾乎朝天見底為止。
那是我這輩子,見著母親最為暴怒淒厲的一次,她氣憤絕望於「兒子當賊」這個概念,挐著弟弟學平劇的齊眉藤棍,抽他腿背一整夜,抽他抽得在地板上翻滾痛哭,直喊求饒,而我,因為「知情不報」,被罰跪並目睹這一幕,直到母親氣力放盡,放聲哭泣同時為弟弟敷藥為止。
就這樣,他一路勉強上光仁初中,功課跟不上是很明顯的。父親對於我們兄弟倆「一個當醫師(繼承他寒微的志業)、一個當工程師」的生涯設計兩頭空,顯然存在極大的失落,事實上更接近於憤怒;憤怒的強度,大於一只摔向我腳踝的煙灰缸。
但是,弟弟抗拒唸大學的意志如此強烈,違逆了父母的最低想像,即使是「要不要重考」,都是重大的家庭抗爭議題;或許一絲慶幸,升學壓力下的我率先背叛成功,繼而說服父母,讓弟弟進入一所北縣的工專。
不知是否光仁的啟蒙,音樂細胞從沒死過,弟弟彈起吉他,加入一個(我認為不怎樣的)樂團,擔任貝斯手;但當時,我們已經各過各的,各自有自己的宇宙天地,我只不斷聽見母親抱怨,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指控弟弟晚上混樂團、在炸雞店打工,白天就趴在桌上睡覺。
但氣血日衰的父母已無計可施,大兒子重考三次上大學,在校多半鬼混、在不三不四的MTV打工,翹課像是吃喜瑞爾,每學期只求All-Pass;小兒子總是忙到半夜才回家,除了打工及尬車,功課一塌糊塗,叛逆個性又特強,若能拿到五專文憑就已謝天謝地。
無論如何,弟弟退伍就再也不願回家住,他先在樂器行找到月薪一萬六的工作,情願住木板隔間的雅房,回家也很少交談。熬了一年半,進入滾石當錄音師,後來開始
幫萬芳、梁靜茹製作專輯。在台灣唱片業還算可以的滿清末年,弟弟著實風光了一小陣子,每兩年就換一部英系或義系小跑車,直到這幾年,換回國產車或韓國車為
止。
那個趴在課桌上,懷抱著一點點搖滾夢的弟弟已經老了,變成另一個不婚的中年人;這幾年,他跟朋友開了小型唱片公司,發了一些片,賠了一些,或許賺了另一些,然後分分合合,跟
朋友開了另一家,繼續他不賺錢的音樂夢,或許源自於他叛逆的五專時期,或許源自更早的小學時期…但是,他似乎找到一個極佳的理由,遠離這個家。
一度與家庭疏遠淡漠的他,因著十年前母親中風開刀,他忽然像是找到一個藉口,重新加入這個早已殘破的家,與我一起輪班值夜,照顧復健中的老母。此後,他必定每周末返家,即使因熬夜錄音在客廳睡一整日,都要讓母親看到他。
而今,我們消遣他是「金曲獎製作人」,但心裡清楚,他還是那個傻乎乎的單純小孩,穿著街友制服,面對全國觀眾講不出一句屌話的垃圾車小男生。
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至少周日晚間,我家有個極小型的慶功宴,他,母親,他的大嫂,他唯一的姪兒,在我報社附近的「珍寶園」,一同慶賀我家有個羞怯的得獎者。
【後記】一直想寫出家人的故事,但總是思前想後。謝謝夏瑞紅的「阿嬤書」與楊索的「我那賭徒阿爸」,讓我有勇氣寫下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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