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見Dragon One的部落格文章「去他的學歷」,提及他受命陪親戚女兒散心,這位小姑娘「十六歲,但是卻是一見面就會把我嘴巴裡的香煙抓過去扔在地上猛踩的凶婆娘」,更糟的是,她剛考完第一次基測,考得不好,「連上第二志願都有危險」,結果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Dragon One的結論就是,他的文章標題(當然,懾於小姑娘的威嚴,他只能在心裡O.S.或寫在部落格裡)。
學歷,真的「去他的」嗎?
剛好,今天下午訪問了《我那賭徒阿爸》
的作者楊索,她提到自己十四歲時,好賭卻又一貧如洗的父親,把她向同學借來的五千元祖父喪葬費,拿去賭場「翻本」,她一氣翻牆翹家,那時還沒有「中輟生」
一詞,但她從此失學,擺地攤、幫傭、當工廠女作業員,多年後靠著自學、上函授學校、學力鑑定,雖然曾考上世新,但沒畢業就進入中時晚報,跑過政治、社會新
聞。她的文筆極佳,一度轉進遠見雜誌副總編輯、天下文化副總主筆,目前專事創作。
但她的最高學歷,仍舊是國中畢業。
(這段訪問預定於下周三播出,屆時我會放在我的部落格裡;但她的書更精彩,聯合文學出版)。
然
後,我想到我自己的例子,也可以拿來說嘴。小時候家裡開藥房,每天在長長的玻璃藥櫃上寫功課,母親就冷冷坐在一旁,一個字寫錯、一個算式加錯,馬上就是一
巴掌呼下來。小學時,總是跟一名姓高的男同學、還有一名姓蘇的漂亮女生競爭第一名,偏偏他倆都是學校老師的兒女,我經常有一種「外卡」球員的錯覺。
每次月考,我只要考第二名,回家總會提心吊膽;萬一第三名,那晚若沒挨一頓打,很難上得了床睡覺。
就這樣,我進入北縣一所私立初中「格致」,而且,我考試沒上,還是母親走後門,才勉強擠進這所以「勤教嚴管」聞名的私中。每天早上六點自習、七點上課,帶兩個便當,晚上七點下課。一天下來如果沒挨揍,簡直可以伏惟叩首,謝主隆恩。
在
格致,人人都是超人,人人都是小學全班第一名畢業,我背負著家族的期望,死撐了一學期,終於退出前十名的亂集團,雖然依舊焚膏繼晷,只能在二、三十名之間
載浮載沉;又撐了一年,隨著數學課黑板上的奇怪符號越來越多、英文課老師長相嘴型及喉間咕嚕的聲音越來越怪,整個初三,我在全班倒數前十名,找到安身立命
之所。
高中聯考放榜,三分之二同學考上前三志願,我摸進第四志願中正高中,老師及同學都說我「考運好」。我自己倒是完全解脫,經過三年的高壓,決心偷偷退出升學競爭的行列,除了國文,幾乎每堂課都不行,睡覺、看小說、翹課看電影,簡直把自己當成大學生一樣悠哉。
毫無意外,第一次聯考落榜,距離文組最低錄取分,還差一百二十五分;當時還蠢模蠢樣組織一個「南陽街復國建國大同盟」,號召班上落榜的同學,集體報名重考,「因為學費可以打八折」。
第一次重考,認識許多有趣的朋友,包括一個綽號「小孩」的白淨男生,二十幾年後看到他的名字,他已是天王級的半導體分析師。總之,一群重考生成天鬼混打屁抽煙,偶爾翹課看電影打彈子,總以為至不濟,都能混個私立大學唸唸。
隔年放榜,一起鬼混的同學都考上了,唯獨我再度落榜。我還清楚記得,那天是八月八日,清晨我買了報紙,翻盡榜單,確認沒有自己的名字,於是我一路從士林走到師大,最後坐在和平東路的人行道上,尋思怎麼回家送上這份父親節禮物。
再度重考那年,我幾乎過著自閉的生活,同棟公寓都是親戚,我為了避開他們,每天一早上圖書館,傍晚閃回家匆匆吃過晚餐,稍候快速就寢(減少面對父母的尷尬時刻),半夜再起床苦讀,直至天未明出門。
因為高中三年幾乎不碰書本,重考第二年總算慢慢補回來,慢慢能把歷史朝代及世界首都串起來; 靠著亂啃英文歌曲及電影台詞,英文也還算像樣 ;唯獨數學像是被點了死穴,幾乎動彈不得。
總算,第三年考上第二志願,輔大大眾傳播系(第一志願是政大新聞),不過,數學只有3.75分,原因是所有題目都不會,小心翼翼猜了兩題單選,對了一題5分,錯了一題倒扣1.25分。
這件事,除了被大學同學尹乃菁寫在部落格裡當消遣,前年大學學測結束,她還在廣播節目裡疾呼,「數學考個位數,都能當中時電子報新聞總監,各位考不好的同學,千萬不要洩氣。」切,沒想到我有這種「勵志」的社會作用。
故事說完了。打屁打了一堆,「學歷,真的『去他的』嗎?」坦白說,就連全世界最有錢的「中輟生」比爾蓋茲,回哈佛演講時,都勸大家有空盡量把書唸完,我也不敢隨便「去他的」。
不過,我倒敢說「去他的考試」、「去他的名次」。考試是一時的,人生是永久的。父母萬期千盼,不保證孩子小學永遠前三名;小學前三名,難保國中就能前十名;國中倒數前十名,不見得就考不上高中;考上高中,或許前面還有兩次挫折等著你。人生很長,是一連串的嘗試、錯誤與選擇,最終,每個人總能找到他最舒服的姿勢。
楊索是在艱困環境裡,死命抵抗命運,憤怒堅持終於在暗裡找到光線的例子;我則是在家庭極度呵護下,荒唐叛走,最後渾噩尋著自己的興趣。
若
真要追究,我唯一的弟弟也是奇葩。從小被送進光仁幼稚園、光仁小學、光仁初中一路栽培,因為成績極差、連一篇作文都寫不全,最後擺明不愛唸書,不想走升學
路,終於讓父母鬆軟,答應讓他讀工專,偏偏他都在學校裡玩樂團、下課在速食店打工、上課就光明正大睡覺,我母親總以為他「這世人缺角」,還交代我以後要照
料他。
結果,他玩音樂玩出自己一條路,現在跟友人開了一家極小的唱片公司,專門出些稀奇古怪的非主流音樂,雖富不起來,但也餓不著,至少過得挺開心。若有空,再專寫一篇他的故事。
我不確定以上這些講古唬爛,對於像Dragon One親戚一樣苦惱的考生,是否能讓他們不苦惱些(好像也很難),但至少,我希望他們相信,一次考試沒考好,或許會讓你的人生多繞點路、搞不好更有趣些,但絕不代表「我的人生完蛋了」,絕不。
對了,今天的網路廣播,跟熙恩‧悟聊《神鬼奇航3》,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直接按此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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