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免案兩軍對陣，陳水扁與馬英九接力上電視開講，尖銳的電波、衝突的人群、立委的口水乒乓…喧囂的島嶼，現實感飽滿但歷史感稀薄的台灣，政治權位的算計吞噬了政治從業者的良知，任何話語一出口就已消逝，任何行動只是為了抵銷政敵的行動，任何新聞才剛油印出版就已死去。
我不禁好奇，若是跳脫這日日徒勞的消耗對抗，若是離開當下馬基維利式的權力思維，若是我們禁不住好奇，動身前往五十年或是一百年後，翻閱史家書寫的紀錄，他們將如何記述這一段嘈鬧？設若是郭廷以（或是張玉法），他們會如何評價我們這一整個世代？
我試擬如下：
戒嚴時期被統稱為「黨外」的民主進步黨，一九八六年九月廿八日在圓山飯店創立，首任黨主席為江鵬堅。歷經施明德「中華民國主權獨立論」、張俊宏「地方包圍中央」及台獨論述大辯論，確立黨內以公職選舉為首要發展目標的路線，一九九七年縣市長選舉，民進黨當選十二席，首度超越國民黨的八席，被視為民進黨邁向執政的重大勝利；但次年的台北市長選舉，黨內政治明星陳水扁爭取連任，卻被國民黨馬英九以七萬八千票的差距擊敗。
敗選的陳水扁沉潛半年後，決心投入二 ○○○年的總統選舉，民進黨甚至修改內規，讓市長才剛落敗的陳水扁取得黨內提名的權利，氣走有意參選的民進黨主席許信良，許信良脫黨投入選舉，加上施明德、林正杰等人退黨，黃信介病逝，姚嘉文、林義雄淡出，宣告「黨外時代」主力的美麗島派系勢微，民進黨由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等「律師世代」掌權。
二○○○年三月總統大選，國民黨前秘書長宋楚瑜與黨主席李登輝不和，脫黨參選，與李登輝的欽定人選連戰瓜分傳統國民黨地方樁腳及票源。陳水扁靠著國民黨分裂及李遠哲等學界、文化界人士的支持，以三十萬票之差獲取政權，完成台灣史上首度政黨輪替。
競選期間以「新中間路線」為號召的陳水扁，就職時發表「四不一沒有」演說，曾獲得高達八成的民意支持度。上任後因兩岸關係開展不順遂，加上在野黨仍掌握國會，陳水扁曾任命國民黨籍的前國防部長唐飛擔任閣揆，也數度計畫與反對黨重要人士宋楚瑜、王金平合作，但因黨內掣肘及個人行事風格，始終無法建立一穩定的國會多數聯盟。
二○○一年國會改選，民進黨雖取代國民黨成為國會最大黨，但席次仍無法超越國民黨、親民黨結盟的在野勢力，陳水扁又不願由在野黨組閣，導致立院不穩定的衝突局面，執政黨及陳水扁的聲望也一路下滑。
二○○ 四年總統選舉，國民黨連戰及親民黨宋楚瑜組成競選搭檔，民調支持度一度領先陳水扁十幾個百分點，但陳水扁不顧美國反對，堅持在總統選舉當天同步推出兩項公民投票，加上選舉前一天，陳水扁與副總統搭檔呂秀蓮在台南市拜票時遭到槍擊，兩人雖無大礙，但選情因而扭轉，陳水扁當選連任。
國親支持者曾質疑槍擊案造假，歷經一年多的抗爭及司法訴訟，法院判決陳水扁當選仍屬有效。但二○○六年初，陳水扁遭逢生平最大的政治風暴，他的女婿趙建銘家族被檢舉涉及股市內線交易、受賄、關說、侵占、偽造文書，趙家被查出上億元的不明款項，加上陳水扁妻子吳淑珍被質疑不當收受鉅額禮券、親信陳哲男、馬永成也都涉入弊案，在野黨提出中華民國史上第一次的總統罷免案，陳水扁面對提前結束任期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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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知道，歷史如同女人，永遠閃爍著不同的神秘面貌，如果是柏楊呢？柏楊又會如何下筆？我試著猜想如下：
中國歷史總是圍繞著一個圈圈：一、舊王朝腐敗衰亡，二、軍閥或變民集團奪取政權，三、勝利者建立新王朝，四、經過一段安定或繁榮的時期，五、又回到第一點，統治階級腐敗衰亡（摘自《中國人史綱》）。
詭異的是，陳水扁雖然透過民主手段取得政權，因此未歷經第二點，但陳政權的生命循環並未逃出上述迴圈，更慘的是，他甚至來不及安定或繁榮，就已開始衰敗，整個王朝不到十年，比秦帝國的時間還短。
陳水扁在各方意外的局面裡建立新政府，一度被視為政治改革的重要契機，畢竟國民黨執政太久、太爛、太顢頇，以致於喪失多數民間信任。但陳水扁並未妥善掌握這樣的契機，政治上，他仍受制於李登輝及急獨勢力的牽制，連戰、宋楚瑜等親統勢力也結盟與之相抗；個性上，陳水扁心機深沉但心胸狹小，吝於與黨內分享權力，加以偏聽誤信親佞，不但造成任內一事無成，且以挑撥美國與中共兩大強權的關係、操弄族群語言為轉移己身政治危機的手段。
危害更大的是，陳水扁任內濫用親信、任用私人，造成官僚體系混亂失靈，中國宮廷的搖尾系統也紛紛集結官邸，形成以陳水扁親族及寵臣為核心的內宮政治，因此爆發陳水扁女婿趙建銘家族的政治醜聞，陳水扁妻子吳淑珍及多名親信也都涉入不同弊案，趙建銘及親信陳哲男分別被收押，朝政敗壞，施明德、林義雄、沈富雄等黨內諤諤之士或遭政治流放、或自請歸隱田園，在野黨則發動史上首度總統罷免案。
眼看陳氏王朝搖搖欲墜，陳水扁才趕緊危機處理，透過黨內權力分配，以權位的腐臭換取蘇貞昌、謝長廷等實力人士的支持；另一方面，在野黨馬英九與宋楚瑜仍各有盤算，國民黨也還未自兩度落敗的教訓中警醒，以致於罷免案遲滯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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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如果是黃仁宇呢？我好奇。或許，黃仁宇會這樣寫：
二○○六年，一個看似平凡且無關緊要的年份。
陳水扁政府無可避免走上國民黨貪腐衰敗的老路，家族弊案接連爆發，在野黨提出罷免案；但兩岸特殊的政治情勢，終究為陳水扁提供一絕佳的庇護所，馬英九、宋楚瑜的聲嘶力竭，異議分子日以繼夜的總統府前抗爭，終究抵擋不了已經僵固、已經國民黨化的民進黨，民進黨菁英或者出走、或者噤聲、或者選擇與腐敗的政府集團同船同命。中華民國史上首度的總統罷免案，不過是眾聲喧嘩過後的山谷迴音。
但是，二○○六年，又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政治分水嶺。
民進黨作為社會良心的信賴基礎被徹底摧毀，二十年來的民間支持流失過半，只剩政治上急獨的勢力，假「本土」之名支持一個與舊國民黨同款同調的腐敗政權。政治面具因此被揭下、政治語言因此被拆穿，民進黨耗盡了積累多年的資財，即將邁向王朝崩潰前的漫長寒冬…
【後記】這是個信仰真空、理想缺貨、道德貶值的年代，政治人物不怕鬼神，一開口就發毒誓；也不怕道德譴責，因為「罵剩的，就是賺到的」。外不慚清議、內不疚神明，選票來不及制裁、輿論叮不動牛角。
但是，他們會害怕歷史嗎？他們曾經在夜半失眠時，擔心史冊像一道永不磨蝕的墓碑，紀錄他們的惡言劣行嗎？我懷疑。
當然，歷史可能有各種版本，除了前文的三種想像，也可能有「史明版」、「杜正勝」版，或是「太史公版」、「國立編譯館版」，何妨來幫阿扁寫歷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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