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之後,生活果然變化劇烈。舉其一,日子切割成一粒粒小膠囊,以每三小時為計量單位,時刻一到,自然有人扯開喉嚨,放聲大喊:「店小二,大爺要開飯了,還不趕緊端上飯菜!」(當然,表面聽來只是「哇哇哇哇哇」,仔細解譯不外上述意思,且以一種堅定、不可違逆的語氣。)
於是,司爐的司爐、跑堂的跑堂,七手八腳伺候飯菜,忙乎約莫半小時,等大爺酒足飯飽,還得徐拍其脊背,務求聽見滿意的嗝聲,彷彿音樂會總得安可聲響起,才算圓滿。
此時且慢,店小二少不了抹桌子、掃花生殼,因此,大爺吃飽了,或許睡了,或許還鬧著(對這趟菜色不甚滿意、對上菜速度很有意見…總之是位難纏不講道理的食客),夫妻倆總得洗奶瓶的洗奶瓶、換尿布的換尿布,然後再哄騙這位小官爺睡去。
如
果順利,上述林林總總,約莫要花去一個半小時,於是,辛勞的兩夫婦或許能稍事休息,太太還得生產乳汁,作為客倌下一頓上門的備糧,又得花去半小時。但多數
時刻,這位大爺對於小店服務總有些不滿意處,惱怒、嚎啕、憤世嫉俗、感時傷懷…有時夜啼不休,直至天明方止,你除了軟言相勸、陪盡笑臉,偶爾暗生拿掃帚轟
他出門的念頭外,幾乎無計可施。
然而這一切,以三小時為輪迴單位,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沒有國定假日,又彷彿當兵站哨的「大輪
迴」,每三小時,總有一名兇惡的安全士官喚你起來上哨,於是夜裡兩點,你得迷迷糊糊摸著鋼盔、S腰帶起床(請自行代換成奶瓶、或尿布),站完一小時衛兵,
才剛沾上枕頭,五點左右又被搖晃起身,站下一班衛兵。
所以,我們的生理暨心理時鐘,自動換算成類似子丑寅卯的時辰單位,不斷盤算「這頓兩
點、下頓五點、再下一頓八點、再下下一頓十一點…」等等之類,所有應辦待辦而與伺候壞脾氣大爺無關的事項,都必須在這一頓與下一頓之間,大約一個半小時左
右完成,包括因體內時鐘錯亂而睡不著,一邊上網寫文章一邊等著四點半上哨的現在。
母
親更慘,產後一個半月,自喻人生意義暫時等同一頭乳牛的妻,日以作夜,不斷擠搾乳腺,像是生產線女作業員,拼命將一個個小塑膠瓶裝滿(說也奇怪,我家大爺
對於「餐具」十分挑剔,定要裝在奶瓶裡上菜,才肯開動),每天錙銖計較乳汁總產量是否超過一個寶特瓶,深怕大爺吃不飽。
因此,她作了一堆怪夢,其中之一即是,夢見自己陷入電影《今天暫時停止》的劇情,每天醒來都是同一天,擠奶餵奶換尿布洗孩子哄孩子刷奶瓶不斷輪迴,以換取片刻的安寧與破碎的睡眠,似乎永無止盡之日,她在夢中恨自己為何不是掉進生命中任何快樂一天,例如捷克旅行的某一天、或生日驚喜派對那一天,於是,她在夢裡大哭,以至於驚醒。
而我,至少在上班時刻能夠脫離「三小時小膠囊」的機械作息,也只能安慰她:「現在是『新兵訓練中心』,難免比較辛苦,據說兩三個月後『下部隊』,站哨間隔拉長、安全士官哭鬧擺譜的機率減少,應該會輕鬆一些些了。」
話雖如此,但我無半點把握。(就在此刻,黃大爺又哭了。)
【後記】此文獻給所有曾經「披星戴月奶孩子、瞞天過海換尿布」的父母們,以及還未育養子女、好奇嚮往的夫妻們。
這只是一篇中年男子「大驚小怪的新手老爸心得報告」,根據我明查暗訪,黃大爺的難纏指數算是中等而已,每對夫妻都經歷過這段「震撼教育」,我只不過
像拍出《搶救雷恩大兵》的史帝芬史匹柏,用一種接近紀實的、兇狠的、慢動作的、近距離特寫的手法,重構一場每個人都知道但只是聽說的戰役,如此而已。
育養孩子有其辛勞處,扭曲作息、犧牲嗜好、中斷舒適感、大量體力勞動;自然也有其愉快甜馨,不在話下,或許改日再寫一篇「平衡報導」。
總之,希望這篇文章,不會降低台灣日已低迷的生育率。
沒錯,我可以整個一團軟趴趴像是「可愛動物區」的羊咩咩
請注意!我也可以看起來像兇巴巴魔鬼班長
快些快些,還不趕緊給我上菜
如果,爺兒我這頓吃得滿意,或許,能賞你們也睡個好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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