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部落客的故事,不見得是一個愛的故事;雖然情節充滿激情、渴望、熱烈追求、失望與爭吵,以及浪漫冒險,但事情還在發生,誰也不知道有沒有快樂結局。
若談「部落格與新媒體」,許多人會想起南韓的OhMyNews,但是,我寧願從九一一與七○七開始。
2001年9月11日,兩架航機撞進紐約雙子星大樓,烈燄、煙塵,煉獄般畫面透過CNN撼動全球,那些影像多半由一般民眾提供,他們取代了記者,紀錄了人類歷史永難磨滅的片刻,但沒人知道他們是誰。
2005年7月7日,倫敦地鐵遭受恐怖攻擊,造成逾千人死傷,部落客的即時報導,廣受主流媒體引用,「目擊者」搖身變成報導者,他們開始擁有自己的發聲基地、自己的閱聽群眾、自己的媒體品牌。
沒錯,部落客來了,他們終結了幾千年來,沒有政經權力或國家資本就無法發聲的被動宿命;他們讓古騰堡革命以來,庶民智識的集結力量再狠狠推進一大步;他們讓「出版」徹底個人化,跨過了編輯、出版商、派報社、印刷機、伺服器或高階工作站的藩籬。
他們讓思想、文字、影像的交流,不再需要時間與空間與資本市場的仲介者,幾乎只剩下一個Click的距離。
第一個從網路募款到伊拉克採訪的部落客、第一個進入白宮報導的部落客、第一個拉下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的部落客…部落客前仆後繼,頑強地不斷寫著歷史,但作為一種新型態的媒體,部落格最大的威力其實不是「報導」或「評論」,而是「迴響」及「串連」。
丹拉瑟是最著名的「受害者」之一,這位CBS的老牌主播報導「小布希逃兵事件」時,遭部落客揭發他的「爆料文件」不實,部落格圈發揮驚人的查證功能,訪問筆跡專家、比對時序及疑點…當部落客的個別憤怒,變成部落格圈的集體運動,終於讓丹拉瑟承認查證不實,去年三月離開主播台。
諸如此類的故事不斷發生,有的拉下紐約時報的編輯高層、有的發動南亞海嘯賑災;在台灣,《生命》、《無米樂》靠著部落格口碑行銷,也寫下台灣紀錄片的小規模奇蹟,越來越多人願意把部落格視為一種獨立的媒體可能,對待部落客像是對待媒體記者一般規格。
遠的例子不說,「時報旅遊」二月底舉辦《出賣自己,為中華隊加油!》活動記者會,特別註明歡迎「媒體記者/部落客」到場採訪;超級籃球聯賽SBL也在二月底號召「球迷就是記者」,徵選四名部落客,發給球場採訪證,讓球迷能夠免排隊、免買票,現場看球,透過部落格報導比賽實況。
部落客不再只是「一個人向世界發出聲音」(蕃薯藤樂多的標語),不,他們早就不是孤獨的存在,除了雅虎、Google、微軟、Hinet爭相推出服務平台,死命巴結他們,他們更坐擁千奇百怪的「遊樂設施」,例如部落格訂閱網站Bloglines、網路書籤Del.icio.us、網站連結及Tag搜尋Technorati、部落格輪播Newsgator、網路相簿Flickr…各式各樣的新玩具,圍繞著數千萬個部落格,構築起一座巨大無比的移動城堡。
部落格已經不是一個人,部落格是一個產業,一個族裔,一個集合性身分,一個我們才剛出發的未來。
這樣的未來,不得不與過去正面撞擊。《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湯瑪斯‧佛里曼在暢銷書《世界是平的》第一章,以CBS記者、新聞節目主持人西弗為例,說明新舊媒體人交會撞擊的片刻:某天
上午,西弗的節目結束,走出CBS大樓,一位名喚艾杜里諾的部落客趨前,「使用一種西弗從未見過的器具採訪他」;第二天,西弗找到那個部落格,看
到自己的照片及專訪稿,下面已經貼了三百篇回應。
湯瑪斯‧佛里曼以「我正睡大覺,好多工作都外移了」作為本章標題,他訪問了那位部落客艾杜里諾,瞭解他如何用手機拍照、錄音、完成採訪,理解他如何
在「丹拉瑟報導小布希逃兵事件」中,發揮個人媒體的力量,迫使丹拉瑟認錯下台。他認為,西弗與艾杜里諾的相遇「證明舊有的階級已經抹平,競爭的立足點已經
平等」。
姑不論佛里曼的結論是否下得太快、太跳躍,但這故事具體而微,反應出「部落格對傳統媒體人的衝擊」;他的敘述,也隱含當代媒體三種層次的危機感:
一、工作權的危機:報導/寫作不再是傳統媒體的專斷特權,擁有電視或報紙的通路平台不再是發聲權力的唯一管道,傳統記者或作家的每日工作,成千上萬個部落客隨時可能取而代之;
二、傳播優勢的危機:媒體傳播不再是「作者→讀者」的單向路徑,閱聽人不再只是沉默的受眾,他們既是讀者也是作者,他們不但能打電話反映自己對於
媒體報導的意見,他們更能寫下意見,甚至追蹤報導,在電視台門口訪問媒體人,刊登在網路上,形成討論,補強或反駁主流媒體的報導;
相對地,傳統作者對於網路及傳播科技的駕馭能力,反而不如這些新世代的個體戶,傳統作者的強項主要是「文字」,對於影音圖像等多元素材的應用,普遍不如網路崛起的寫手;
三、影響力的危機:傳統媒體的寡斷地位被打破後,傳統作者的發言分量正快速被稀釋中,他們的能見度及影響力也隨之下降;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像部落
格作者擁有快速的作業能力、多元媒材的運用能力,面對開始迴聲反饋的「閱聽人」,他們對想像中的「大眾」不再擁有一言九鼎的影響力;在丹拉瑟及紐約時報「傑森布萊爾醜聞」裡,媒體人甚至必須正視並屈服於閱聽人的影響力。
傳統媒體的挑戰當然不只這些,NYU新聞教授兼專欄作家傑伊羅森,曾在他的部落格「新聞思考」裡分析:
「在沒有部落格的新聞傳媒年代,記者就代表著編輯者;在今天的媒體時代,記者是讀者兼作者,而由讀者扮演編輯的角色。」
這樣的角色位移,更加深切地衝擊新聞業的明天,「新聞」的定義與重量將如何變異?「專業守門人」的價值又在哪裡?新聞「生產與消費關係」如何重新安排?將會是部落格浪潮下的媒體大哉問。
畢竟,這是個「Sony Aibo也會寫部落格」的時代,據稱牠能夠每天拍照、錄音,上傳到你在Type Pad或Blogger.com的部落格(最新消息:電子狗Aibo要停產了);部落格將是「全民媒體」或「公民媒體」?或只是我們記錄午餐菜色、玩膩了就丟的玩具?部落格會不會變成「以我為中心的單細胞媒體」,透過神經網絡連結世界?
故事還在發生,情節充滿激情、渴望、熱烈追求、浪漫冒險,誰也不知道王子與惡龍的結局。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部落格的故事。
【後記】本文部分內容原刊於《工商時報》,後經修改增補,發表於三月號《誠品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