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跟大家玩傳紙條「我最愛的五個作者」,現在也不管紙條傳到哪了;但紀大偉呼籲不該光是「貼春聯」,寫寫書名就算了,也該寫下自己從別人的書單「偷」了什麼,有哪些讀後心得。想想有理,就寫舒國治《門外漢的京都》。
我從柯裕棻的部落格裡偷來這本書,但聲明,我不想寫「書評」(想看書評,請點柯裕棻部落格或本周《開卷》),我只想寫篇純粹業餘者的「讀後感」,或說「門外漢的舒國治」也行。
春節至今,我一直揣著這書,很捨不得地慢慢讀、慢慢讀,享受著文字混雜紙頁飄散流洩的香氣,像是冬日懷藏一只暖熟的地瓜。(其實,中間穿插著我災難式的學期報告,還有一本很過癮的新書《大崩壞》,雖然我拿「少年勵志冒險」的眼光惡讀它。)
這幾日,我隨著舒國治在京都、宇治鑽進穿出,看他時而濃馥繁華,時而悠緩簡慢,幽雅處如「稻田迎目,平疇遠風,良苗懷新(14頁)」,靜漠時若「而日本屋室最宜兀坐,矮矮的,天地不至空冷,人處其中,很感嵌合(183頁)」,一句一風景,每每讓人翻頁之際,唯恐遺失了這般天地。
我不禁想:這樣的慢活文字,會不會是
「最後的莫希干人」?網路書寫大浪沖刷,至淺至白、直覺易嚼的隨興篇章席捲而至,充滿創意笑點的符號遊戲,揉碎碾壓吞吐重整的新式典故,儼已是正統「王道」,當
我閱讀諸如《整個瞎》、《入內看此文先戴墨鏡》等文章時撫掌大樂,狂笑不止,但也不禁好奇:我們會不會漸漸失去某些能力,像是膝蓋流失鈣質?
我想著寫字寫了三數十年的自己,使用電腦十年來,竟已被比爾蓋茲的文書軟體「字」,折磨得常常拿起筆來,驚已忘卻某字的寫法、筆序;更嚴重的是,偶爾抓起許久未用的筆紙,卻發現無法脫離鍵盤而自由思考書寫,我不禁懷念起,鋼筆筆尖與紙頁親吻的沙沙聲。
反覆思考著科技對於思想與文脈的規訓,或者框限,好奇著舒國治這等「味至典正」的書寫風格,是否將隨著時代輕輕飄散?當我們日漸遺忘「簡約、淡雅、精煉、用典」的寫作技能,曾經受景仰的某種典範,會不會慢慢地、丁點地死去?在我們的時代、我們的眼前?
我沒有答案。但我前些時因故訪問《數位
時代》總編輯詹偉雄,曾以此相詢,文筆極活潑講究的他,給了我一個預言:能夠整合影音圖文的「部落格文體」,或將是未來的寫作主流,「書本(等傳統媒體)
會變成文字喜好者私密的樂園,文字會變成昨天的詩,像詩壇一樣,變成一群詩人盤踞的處所。」
僅僅寫下來誌念。
【註】至楨近日將訪談引介《門外漢的京都》一書,愛好者敬請期待。
【無關的註】讀《門外漢的京都》的一大驚喜是,舒國治談京都的吃,談及日本料理難免失之未全,吃完後常驅車前往延平北路三段六十號騎樓的「汕頭牛肉麵」,補齊味蕾缺憾之處(94頁)。
此麵攤乃我自小吃到大的「牛肉麵最初戀」,麵肆外觀無甚起眼,但滋味清淡佳美,且頗為廉宜,中學時一碗不過二十五元,現仍僅五十元,確可謂暖老溫貧。且自此以後,當我吃麵之際不免張望,猜想舒國治是否就在左近。此另一樂。
左為麵攤老闆,在此營生已四十載;右為其子,約莫與我同齡,接下父親的攤子,孜孜不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