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的畢業紀念冊,一頁頁無聊少年的拼貼塗鴉。
五年級的畢業紀念冊是純手工業的,還沒有PC、還沒有Photoshop、還不知道「網路」即將改變世界的我們,用剪刀、用漿糊、用針筆,笨拙地縫製青春的百衲被。
我們最愛的是,剪下老師或同學的照片人頭,再拿0.3mm的Rotring針筆畫上充滿大塊肌肉的軀體。那時節的我們太純潔、太膽小、太缺乏想像力,不敢把我們在A書(別名「小本」)上,看到的爆炸性女體接合上去。頂多在老師臉上刮道刀疤、或在同學蹲踞的身後,補上一坨霜淇淋狀的大屎。
多年後才聽說一個名詞,原來,我們這叫作「Kuso」。
畢業紀念冊也是我們的許願池,心理醫生的躺椅,我們會偷偷央來隔壁班小芬的照片,與暗戀她的阿忠貼在一起,然後,頭頸以下是他們手牽手、拉出夕陽下長長身影的唯美派插畫,偽文藝一點的,在旁邊題抄借來的詩句,席慕蓉與鄭愁予是熱門排行榜前兩名;野獸派一點的,直接畫支箭迸穿兩人胸口,再綴以三數個小心心或啾啾狀聲字。
可以想像,紀念冊出版那天,校園轟傳程度可比「某周刊」上架,「某某某請到訓導處報到」的校園廣播,也整天響不停。
唯美與野獸,一直是相互爭奪的主題,那時節,我們在一堂又一堂的苦悶考試之間,躲進畢委編輯室,一遍又一遍畫著路燈、彎月、落葉、長長的書包、頭髮飄逸的黑裙女生(見鬼了,在那髮禁時節,長髮高中女生是純粹想像的外太空生物),這些遙遠彷彿山海經的想像物,穿插在一張又一張平頭、青春痘、性欲過剩、毫無魅力的臉孔之間。
另一種風格是,從好小子、怪醫秦博士、怪博士與機器娃娃…等漫畫,描摹而來的小搞怪,長滿腿毛的腳、噴洩如雨的淚泉、隨機瞎掰的潛台詞,伴隨著答錄機式的畢業感言:「勿忘影中人」、「展翅再奮進」、「三年一覺XX夢」,我們的青春歲月,在一格又一格彷如靈骨塔的相片底端,反覆嚼著保麗龍般的誓辭,靜靜安眠著我們對世界、對未來的好奇。
【後記】
此篇小文原刊於2005年5月29日中國時報E4版,報社策畫了「畢業季」專題,其中有「五、六、七年級的畢業紀念冊」,囑我充當五年級代表;我的小嘀咕毛病不禁又犯了:「老是五六七、五六七的,那些還活著且活躍著的四年級生(40~49年次)甚至三年級生,難道不會有種被世界遺忘的恨意嗎?」
嘀咕歸嘀咕,我被這篇小文章勾起的記憶,一時煞不了車,遂喚醒國中及高中時節,關於畢業紀念冊的小舊事。尤其高中不愛唸書,被陷入聯考恐慌的同學們拱進畢冊編委會。早已對高中生涯絕望的我(後來聯考成績,距最低錄取分還差124分),因而一頭栽進畢業紀念冊,開始生澀地使用針筆、斯敏打硬(又稱「相片膠」),不斷描摹校舍、雲朵、飛鳥、暗戀的女生…
畢業紀念冊與我的高三生涯如此之近,以致於最疼愛我的國文老師曹永洋,因我老是翹課編畢冊,不得不透過班上同學放話:「那個黃某某,一天到晚編畢業紀念冊,那他自己到底是能不能畢業呀?」
於是,我再也不敢翹國文課。
後話是,幾乎等同於我高三生涯的畢業紀念冊,在我大三升大四的暑假裡,因家中一把無名大火,連同燒個精光的書房,只留在我空蕩蕩的記憶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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