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傳來他輕生的消息，整整一個星期了，電視新聞仍滿滿他的影像，陳年的節目訪談、戲劇裡演過的壞角色、感情創傷的記憶硬碟，還有，通靈人的「觀落陰」。
新聞這一行，有個天生的矛盾。一方面，新聞的成就與價值在於「創造流行」，學術一點是「設定議題」，告訴全國你現在該想些什麼、晚餐該聊些什麼下飯、辦公室茶水間裡該臭罵哪些豬頭。
另一方面，新聞人更可貴的是「反流行」，指出流行的謬誤、丟出逆抗潮流的觀點、緊咬住別人遺忘的世界角落。
追流行容易，反流行難，尤其要反得有道理。新聞圈有個字，叫「跟」，別人有什麼，我們就作什麼；所有新聞台都有一排電視牆，花花綠綠是別台的新聞畫面，電視台記者最常接到長官電話的劈頭第一句，往往是：「這一條我們怎麼沒有？」
所以，我們有六、七個新聞頻道，翻來轉去卻是差不多的新聞，「獨家取得倪敏然上某某節目的畫面」、「獨家取得倪敏然五年前的電影片段」、「獨家取得倪敏然追思會的會場佈置圖」，這些就算了，當通靈人被搶著上新聞節目當來賓，當倪敏然幼子的情緒童語被當成新聞放大，這樣的流行，已經讓人忍不住想要對抗、想要反叛。
反流行是艱難的，必須能抗拒市場的壓力，必須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場，必須讓多數人或至少很重要一部分人信服。反流行，所以在媒體紛紛拿壹周刊的封面當頭條時，反向拿新新聞、天下、商業周刊、數位時代的封面當頭條；反流行，所以在一片貓熊熱之際，挺身說出反對貓熊進口；反流行，所以在可魯電影討好發燒之餘，推薦大家去看一位老農的無米樂；反流行，所以在立院泛藍過半當口，坦率批評國親只不過是一群茍安的殘部敗將。
反流行也需要勇氣，對抗閱聽人之於倪夏戀、鴻妃戀、侯周戀的偏愛，難度有如對抗地心引力，尤其在網路時代，尤其在水果報紙躍為主流的台灣。然而，我們不該忘記，雖然梁啟超的《新民叢報》已是過於遙遠的典範，但是，媒體的最終價值，還是在於對抗流行、發現新的流行、提倡新的流行，然後質疑、拋棄這個新流行，摸索下一個流行。
永遠懷疑、永遠好奇、永遠批判，我想，這才是記者這一行，值得幹下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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