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一天，社會新聞飽滿，警察收黑錢被逮、駐衛警舉槍自殺、王夢麟被指家暴、聯電被大肆搜索，當然，還有女大學生遭綁架撕票，人間悲劇重覆映演；更讓我驚駭的是，一名女記者在鏡頭前的刺耳尖叫。

中午，女大學生命案的幾名嫌犯被押出警局，送往地檢署複訊之際，守候多時的電視台記者一擁而上，當著SNG連線，七嘴八舌質問嫌犯：

「你要不要向你的親戚說聲抱歉？」戴著安全帽的嫌犯不發一語，在警方戒護下，拼命想擠出記者人牆…「陳先生，陳世和先生，你要不要說聲道歉？」「你要不要說對不起？你要不要說對不起？說啊？」「你要不要向你的姑姑、姑丈道歉？」

一干嫌犯低頭不語，繼續緩慢地往前擠，猛地一個女聲拔高，手中麥克風刺近：

「陳先生，你連一句道歉都不說嗎？你害死一條人命耶，陳先生，一條人命耶，才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耶，一條生命就這樣葬送在你們四個人的手裡耶……透過媒體，向你的親戚說聲對不起好不好？」

在這荒謬一刻，我記起一個久遠的眼神。

十幾年前，我剛進報社不久，在地方跑社會新聞，兼攝影。有天，一名染有毒癮的年輕孕婦，為了買毒品，隻身拿汽油彈搶銀行被逮，我到了警察局，嫌犯東遮西掩，苦苦哀求，說孩子快生了，若照片上了報，整個家族都不會收留她。

開玩笑，女搶匪，懷了身孕，還有毒癮，「染毒女豔賊，身懷六甲劫鈔」，社會新聞的黃金元素全到位了，若沒拍到照片，肯定沒辦法交待，於是硬著頭皮與同事暗商，我踱到她的右側，四處張望假裝沒事人，同事從她的左側進逼，舉起相機佯裝要拍照，她本能地臉一偏，正好進入我的射程，Nikon快門一喀擦，逮個正著。

女嫌犯知道中計，狠狠發了一個眼神，那眼神揉合了詫異、怒氣、怨懟、無助，以及強大的恨意，我訕訕問了些嫌犯的背景，自然是遇人不淑，誤入岐途云云，那張照片，我終究沒發出去。

然而，在我短暫而乏善可陳的記者生涯裡，雖沒跑出什麼了不起的新聞，但她那怨毒的眼神，卻偶爾從記憶裡蹦將出來，一如今天。

刑事案件總有些奇異的時刻，例如現場模擬，例如押解移送，刑事訴訟法對於嫌疑人的保障陷入真空，移動中的嫌犯被「非人化」，彷彿霍桑小說「紅字」裡的情節，人人得以辱罵、踐踏，被害者家屬更擁有西部電影執法者的權力，可以憤怒地發洩痛毆，自以為執行「非法正義」。

我並不同情這幾名女大生命案的嫌犯，事實上，我不確定該不該同情他們，因為他們正要面對法律，而法槌尚未落下；讓我嚇一跳的是，媒體同業的措辭與語氣，彷彿他們就是被害者家屬，或不，彷彿就是被害者本人。當他們在SNG車之前，跳過檢察官、跳過法官，直接控訴定罪，直接以命令式的語氣，要求嫌犯在全國觀眾面前道歉，在那一刻，我又想起那個眼神。

我極喜歡的英國小說家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1991年逝世時，留下的墓誌銘是：
「我愛看的是，事物危險的邊緣。
誠實的小偷，軟心腸的刺客，
疑懼天道的無神論者。」（註：引自布朗寧的詩句）

回頭想想，那個怨毒眼神告訴我幾件事，其中一件是：人性與世界太複雜，新聞記者觀察、紀錄、分析，也就忙不完了，至於那些事物危險的邊緣，評價與裁判，正與邪的混沌糾纏，還是留給小說家或哲學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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