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去世二十幾年了,我一直難忘記,世居大稻埕的他,每每夜裡喝了酒,就把唸小學的我拉到一旁,歷歷描繪他目睹二二八事起,血染溝渠的怵目慘狀,還有他如何驚險逃過憲兵的濫捕,否則,已是冤骨一具。
我更忘不了,每回父母聽見祖父的控訴,總是急急忙忙,趕來將我拉開,囑咐我千萬別到處亂講,那當下,他們臉上驚恐的表情,彷若抄家大禍將臨。
可惜,我的外省朋友不懂這些。
就像我不懂他們。當有人提及,他的父母如何變賣家產,只求一張船票,然後揣著幾塊銀元,既暈又吐,在一個陌生港口著陸,接著落腳生根、孳育子息、瞬間髮禿齒搖,對我而言,他們似乎傳述著司馬中原、白先勇或張拓蕪書中的故事,而非活生生的鄰人。
我們太少談論各自的痛楚,太少面對彼此的歧異,直到候選人為著各自的盤算,輕易將我們分類,輕易火烤我們心頭的隱形墨水,逼我們浮顯不同的色漬。
所以,當沈富雄呼籲選舉嚴禁族群議題、段宜康催促民進黨檢討族群論述、游揆宣稱將召開「族群與文化發展會議」時,我寧願相信他們的善良,但不免擔心,把族群議題推回禁止言說的地窖,會不會只是豎立另一道政治正確的看板?阿扁的「族群和諧推動小組」,會不會是另一個擺著好看的「兩岸小組」、「跨黨派小組」?
學者王甫昌在「當代台灣社會的族群想像」一書強調,與其說台灣有四大「族群團體」,不如說,台灣存在著四種「族群想像」,這樣的想像,源自於我們父祖輩的經驗記憶,卻因為現下的政治路線鬥爭、國家發展定位、選舉利益,像幽魂一樣,反覆被政治語言召喚出來。
換言之,「族群想像」不只像基因一樣,或隱或顯代代遺傳;更像是孢子,藉由政治人物的嘴,訴諸各自的悲情意識、我群辨別,四處飄落、發芽,萌生仇恨的菇菌。族群問題不是問題,卻是辨識敵我的最廉價標籤,也是將不同政治路線主張,育養成分類械鬥的沃土。
所以,別避談族群;反之,讓我們來好好談論族群吧,只有誠實面對彼此的歧異,承認彼此的憤怒與傷痛,尊重因而紛歧的未來想像,才可能許諾一個理性論辯的空間。
當我們承認外省族群流離散根的痛,一如承認本省族群長期遭政治壓迫的痛;當我們正視閩客族群自康熙以降的流血鬥爭,一如正視客籍人士對於福佬沙文主義的疑慮;當我們愧歉於當權者疾聲「台灣人如何如何」,卻往往遺忘最具本土資格的原住民族群,那一刻,所謂的「族群融合」才可能開始,所有歷史因記憶而開始淡忘,我們共同的未來才可能開啟,國家政策的辯論、選舉個人的良窳,才免於被「中國人欺負台灣人」、「某某黨欺負客家人」這類語言所蒙蔽。
最重要的,別讓這樣的討論,淪為族群小組的閉門會議,行禮如儀散會了事;應該讓諸多激辯、怒氣、不同意見,徹底進入常民生活,進入公共領域,並讓我們牢記一件事:族群與統獨,都是我們親愛的父祖輩,傳承下來的沉重遺產,它可能是負債,也可能是資產,端視我們如何處理;我們不是始作俑者,無須交相指責,卻必須面對思考,該如何將這筆帳,交到我們的子孫手中。
【私房版】族群討論的異想世界
讓我們發揮想像力,想想我們能做些什麼吧。
一、每年一度「族群節」,舉辦族群論壇,由各大族群推派代表,講述自己的童話、成長記憶、族人最鮮豔的哀傷,與最深沉的恐懼,並列出「十大族群不公排行榜」。
二、由公視及各大媒體,製作各族群圖譜,錄寫代表性人物的生命史,並摘錄作為教科書材料。
三、在族群節裡舉辦音樂祭,二十四小時不插電不搖頭。
四、除了歷史博物館、二二八紀念館,更該有座「族群生命館」,還原各族群如何落腳、如何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的史實,且不避諱彼此曾經的壓迫殺戮。
五、成立民間監督團體,比照媒體識讀教育,定期公布政治人物不適當的族群言論;每逢選前,選出「族群最友善」與「族群最不友善」的候選人名單。
六、族群節的閉幕高潮,舉行丟水球大會或泥漿摔角賽,由國家及政黨元首、各族群代表參加,以宣洩性儀式取代心理仇視。
(待續……歡迎網友提供建議)
十句應該吊起來打的族群壓迫語言:
一、若不愛台灣,就是台奸
二、若不認同台灣(或某候選人),就滾回中國去
三、選給某某某,他們就會逼我們跳海
四、咱台灣人就是要蓋給幾號…
五、我們某某某就是比較有智識,不像那些某某某沒水準
六、那些某某某、某某某都是外來政權
七、某某黨就是欺負咱某某人
八、投票時,台灣一派、中國一派
九、我可以輸,但是台灣不能輸
十、台灣人應該把某某某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