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乃仁說,今年選戰的媒體狀況,是20多年來最惡劣、下流的一次。這句話只講對了一半,今年大選,也是20多年來最讓選民厭惡、失望的一次。
三巨頭萬言書、族群平等聯盟、泛紫聯盟,終究抵不住負面指控紛飛、法律訴訟頻仍的大盤走勢,也使民間流傳一句熱門問候語:「再忍四十幾天,就選完了」。
刨根來說,我們正處於「政治與媒體相互拆解的年代」,這樣的拆解,則源於「選舉飽和」與「媒體飽和」兩大因素。
選舉飽和,使得政治人物每一年都要進行激烈的政治動員、對抗,並反覆召喚支持者消褪的熱情。如此頻繁的爭鬥,雙方卻無能調集部隊,在開闊的平原上進行路線攻防,只好在每一個小戰場裡巷戰,「政治話術」被奉為無上圭臬,如同漢娜鄂蘭在「共和危機」裡的批判:不斷透過公關、形象製造、所謂智囊與問題專家,無日無夜進行一場「內部的自欺」,「表面的說詞,永遠比事實真相重要」。
因此,議題不重要,公投、吳憶樺、陳由豪、水餃餐,政治人物如同應考申論題的高中生,各自以反射神經,填入對自己最有利、最能自圓其說的答案;平台不重要,七家新聞台、數十份報紙、十幾個扣應節目,重覆的內容、閉上眼睛就能想像的說詞、二十四小時自動放送;是非不重要,反正支持者會自動吸納對己方有利的論點、攻擊對方論點;最後,只有立場重要,只有顏色重要。
選舉最後關頭,台灣陷入一種球賽的氛圍,看台上只有兩種人,「不歸藍、則歸綠」,人人自認是中間選民,實則應和了傳播理論的「第三人效果」:別人都立場偏頗,只有我不受影響。我們各自相信自己的相信,最後,卻如張景為所說的「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
不只候選人互相割喉嚨,傳播媒體也是。媒體飽和的生存壓力下,為了追逐百分之0.01的收視率,必須大量生產即沖即食、卻無差異化的內容,更須仰賴政治人物供應上游原料,而且越辛辣、越血腥、越「踢爆」,就越能吸引觀眾的眼球,就越能擠進Prime Time、越能掛上頭條,也讓「負面文宣」找到安身立命的肥沃土壤。
政治與媒體一方面相互依賴、共生共舞,另一方面因著選舉錙銖必較,不斷產生利益衝突。由於媒體幾乎是「政治人物←→選民」之間的代理人,政治操作者左手緊揪媒體因市場飽和的饑渴心態,積極以現實利益「置入」媒體內容;右手則以公開指控、法律訴訟威嚇媒體,動員群眾情緒及認知,企圖影響報導立場。
「媒體該不該有立場?」絕對可以討論,台灣新聞市場上,由極藍到極綠,各有漸層光譜,「媒體消費行為」與「政治立場態度」也盤根交錯、糾結難解;但在黨同伐異的過程中,政治人物與媒體如同電影「紐約黑幫」,各自糾集支持者叫陣械鬥,往好處說,意見市場得以在拉扯中動態平衡;往壞處說,政治與媒體的公眾信賴,幾已被相互拆解殆盡。
近幾年來,社會公眾對媒體的反感不信任、對政治人物的厭惡懷疑,均已達空前高點,連帶對民主核心的選舉,也產生排斥及疲乏感。歷史學者彼得蓋伊描寫「威瑪共和」時,以「創傷的誕生」來形容威瑪政體的初創,台灣似乎也在創傷中、以及對媒體與政治的不信任中,學習面對我們的民主生活。
好吧,我們已經聯手拆解了政治家的神話、拆解了第四權的神話,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