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就這麼走了。
那一個周日,我休假,開車在烈日當空之下,突然間,手機響了,同事來電急切說著:「楊德昌在美國去世了。」然後忙著問我蔡琴要怎麼連絡。
萬里無雲的天空,原本該有著好心情,但接了這通電話之後,我的思緒卻整個翻攪了起來,想了又想,躊躇又躊躇,我終究是拿起了電話,以媒體記者的角色撥進了蔡琴的家。「電話裡數不清的媒體留言,都希望我回電;這個時候,叫我說什麼,說什麼也說不清我的五味雜陳!」這是隔天蔡琴聲明提到的部分,看得我心裡感觸良多,那些往事記憶,一一湧進腦海。
我始終記得,那一個打電話給彭鎧立的上午,以及守在當時位於光復南路停車場旁的楊德昌工作室,等著他發表「婚變宣言」的整個午後。
那一年,我接跑國片路線沒多久,跟大導演楊德昌還沒見上一面,就得先跑他的婚變大新聞,當時,透過唱片圈友人的「報料」,我要到彭鎧立家裡的電話,那個早晨,我考慮都沒考慮,抓起電話就打,因為採訪的經驗早就訓練了我:當事人通常只會接第一通「無預警」的採訪電話,接下來就會關機。
彭鎧立客氣溫和的回答我的詢問,有關她和楊德昌的問題,她都笑笑的否認,雖然只是透過話筒,但她的知性爽朗讓我印象深刻。多年後,我聽說了彭鎧立和楊德昌結識的故事,那時楊德昌準備拍「獨立時代」,對電影的配樂有些計畫,他剛好拿到了彭鎧立的鋼琴演奏專輯,兩人相約之後相談甚歡,情愫也慢慢展開。
彭鎧立出身在一個環境不錯的家庭,她擁有高學歷和姣好外貌,在楊德昌之前,她有過一段很短暫的婚姻,對方是一名醫生,但獨立自主、忠於自我的她,最後還是毅然決定離婚。跟楊德昌開始曖昧之際,彭鎧立也曾經很迷惘,很清楚當年他們交往進展的朋友跟我說:「彭鎧立對於『第三者』的身份很煎熬,她也很苦惱著:那蔡琴怎麼辦?」
我和蔡琴的交情,是建立在她結束婚姻之後。她簽了字沒多久,我曾和她約在永康街的「長春藤」餐廳作訪問,那一天她吃得極少,說話很小聲,黯然神傷的模樣,似乎多問些什麼都是殘忍的對待。那個時期的蔡琴,是封閉的,也是沈默的,她關上心門緩緩療傷,那一首婚變之際錄製的「點亮霓虹燈」,她始終不願公開再唱。
後來蔡琴去演了舞台劇、信了耶蘇、去紐約學唱歌、也開始到大陸巡迴演唱,她在每一段歷程所得到的收穫和喜悅,總會與我分享。我至今還留著她那一年在紐約寫給我的mail,那時她是電腦新手,卻已迫不及待在字裡行間透露她重新當學生,以及在那個停電的夜裡唱歌自娛的滿足歡欣。
去年蔡琴重新裝修住家,邀我去作客,那是她和楊德昌離婚之後,大規模的動工改造住所,當年那房子的室內設計是出自楊德昌,十多年後,蔡琴自己規劃統籌,終於完完全全當她房子的主人。我在她家看到了她大大小小、塞滿櫥子的行李箱,深切了解她這幾年當「天涯歌女」的辛苦勞累,我進了她小小溫馨的禱告室,那是她每天洗滌心靈、向主告解的神聖殿堂,我坐上了她那張有點高度的單人床,那純白優雅的床單床罩,似乎透露出女主人對於愛情依舊有著單純浪漫的嚮往憧憬。
這幾年蔡琴偶爾跟我聊起楊德昌,總是率性灑脫的,也會加一些她的詼諧幽默,所以我們聊著,總沒有那麼傷感。今年她在香港紅磡舉行演唱會,彩排時我走進後台,遠遠的聽到那一首「新不了情」,當她開口唱出:「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為何你還來,撥動我心跳…」我的淚水竟然有如水龍頭開了般停不了,原來,在我們的靈魂深處,總有些記憶如影隨形,一旦想起,竟是那麼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