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讀了龍應台女士的新作《目送》。她坦率如鏡、堅毅如刃的筆觸,犀利依舊,連描繪親人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的題材,經她自剖自省、娓娓道來,竟也刀刀見骨,教人不忍逼視。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目送之於龍應台女士,是為人母少了兒子依附的落寞,是為人子失去父親的哀慟。然而,與至親分離的憾,不只細膩多感的龍女士有,凡是出生為人,就註定要在生命的各個轉角,為家人一一送行。只不過,有時是生離,有時則是死別;有的人比較幸運,多點時間預作準備,得以從容面對;有的人則措手不及,分離突如其來,甚至就此天人永別。
九年前,134個失依孩子在集集大震中送走他們的父母。
人們常說,「9」是個吉祥數字,代表好運長長久久,緣分久久長長。九年前,這群年幼的孩子,親眼目送父母離開人世,這場死別來得太快,也來得太早。九年來,失依孩子與爸媽的緣分雖盡,但思念就像放了長線的風箏,在孩子的心上飄啊飄的,從沒遠離。九年了,每次翻閱這些孩子的話,總是止不住心疼。
「明天是母親節,我好想媽媽。」
「爸爸媽媽在天上,沒有我在旁邊,他們都看不見我,會不會想哭?」
「爸媽已經很久沒來我的夢裡了,難道他們最近不想我了嗎?為什麼這麼久都不來看我?」
幾年前,我和同事一塊去探視住在育幼院的九二一失依孩子。才初次見面,一個小男孩不怕生地跑到我面前,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你是誰啊?幹嘛來看我?」我微笑著,對這個小蘿蔔頭表明:「我也是兒福聯盟來的大哥哥啊!」沒多久,小男孩已經笑嘻嘻地跳到我背上來,一會兒要我陪他玩騎馬打仗,一會兒陪他玩浪船…。短短兩三小時的相處,小男孩儼然把我當成他的新「麻吉」。
陪孩子吃完午飯,我和同事起身離開。走出育幼院大門之前,我回過頭,向孩子們揮手道別;只見小男孩揚起手臂晃了晃,緊抿著嘴唇,沒有開口。那一刻,我瞥見小男孩的眼裡,偷偷藏著不捨,還有淡淡的哀傷。於是,我再次用力搖搖手,笑著對小男孩說再見,這時,他才面露期待,囁嚅地說:「你下次還要再來喔!」
經歷喪親之痛的孩子,遇上與人道別的情境,往往比一般孩子更容易勾起分離的焦慮。除了失親孩子之外,棄兒、出養童、被安置的受虐孩子,也會出現類似的反應。這些孩子雖未與父母訣別,卻都面臨了與原生家庭、寄養爸媽、社工叔叔阿姨…等重要他人一一生離的苦。
這些年來,我的同事一路陪著九二一失依孩子長大,她們在《瓦礫中的小樹之歌》一書裡透露,這群孩子有一次參加日本慈善團體主辦的旅遊,到了最後一天道別的時刻,孩子們離情依依,紛紛掉下淚來,只有三個小兄妹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因為哥哥對兩個弟妹說:
「我們要記住過去每一件美好的事,未來每一天要好好地玩,認真過日子。爸媽沒機會了,所以我們要把他們的份一起玩、一起過,代替爸媽好好活下去。」
「不管怎樣,最後我們一定要笑著說再見。」
這些孩子教了我一件事:告別至親的時候,因為愛與牽掛,所以我們不捨,不甘,惆悵,悲傷。但,告別也可以看作是放下,是釋然,是重新活過,是給彼此祝福。
目送摯愛的人離開,其實是一種告別的儀式,裡頭蘊含了值得珍藏的幸福;就算今生無緣重逢,至少,當下我們可以親自送對方一程,將他的背影盡收眼底,把過程化作回憶,不會徒留遺憾。
借用Sarah McLachlan一首膾炙人口的歌“Angel”,祝福普天下所有目送別人的人,以及被別人目送的逝者和生者。
“You’re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May you find some comfort here.”
「你就在天使的懷抱裡,祈願你在此得到撫慰。」
↑兒盟研發處組長 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