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新宿車站是全世界最繁忙的鐵路車站,匯集JR、都營及民營地鐵多達十幾條線電車,每天在此進出的乘客超過三百萬人次,堪稱是日本最大的交通樞紐。九月四日下午,為爭取民主黨代表而對決的首相菅直人與該黨前幹事長小澤一郎,在新宿車站的西口進行首次街頭演說。
率先發言的小澤,一席深藍西裝、配上棗紅領帶,聲嘶力竭地說:「為了落實去年眾議院選舉時對國民的競選承諾,必須確立政治主導;而我的一生是政治生活的集大成,我將肩負起政治責任,即使努力賭上政治生命的全部也在所不惜!」
緊接其後的菅直人(見圖,美聯社),身穿白色棉質休閒衫、牛仔褲,捲著袖子說:「總理大臣是負責處理日本所有事務的人,而我被任命為總理後,就已對此有所覺悟。」菅直人暗諷對手地強調,有關政商勾結的問題,他銘記在心,不會忘記從政初衷,將會奮鬥到底。
小澤與菅在新宿西口的同台演出,不僅是日本民主黨的「內戰」,也是平成維新政府的「西南戰爭」。萬頭鑽動的群眾,目擊了這揭開序幕的歷史時刻,小澤與菅的街頭演說,隨後陸續在大阪、札幌兩地豋場,他們像兩個擂台上近身搏鬥的拳擊手,互探虛實,左右揮拳,讓底下的民眾看得熱血沸騰。
明治維新初期,返回鹿兒島的西鄉隆盛,發動一場以西南武士為主體的反政府戰爭,在這場為期近八個月的戰事,與大久保利通因「征韓論」而決裂下野的西鄉,雖深受士族愛戴,被推舉以「清君側」之名起兵,但面對裝備精良的政府軍,薩摩軍儘管沙場經驗豐富,最終還是落敗,並且以介錯(由部屬別府為西鄉砍頭)的悲劇收場。
西鄉隆盛是倒幕運動的領導核心,他與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並稱「維新三傑」,據說,電影《末代武士》中由影星渡邊謙飾演的武士勝元,即是以西鄉隆盛為原型。對於領軍叛亂戰死的西鄉,民間從未減損對他的同情與喜愛,十年後,明治天皇赦免西鄉的罪狀並恢復他的朝廷官階,再過十年,一個牽著薩摩犬、手握腰間佩刀的西鄉隆盛塑像,在東京上野恩賜公園落成。
西南戰爭被視為日本最後的一場內戰,此後武士勢力沒落,地方主權跟著式微。作風強悍的小澤一郎,也和熱情豪爽、重義輕利的西鄉隆盛相同,決定起兵挑戰「平成維新」的新政府,在國會席次上,他擁有黨內最大派閥「一心會」(即小澤派、約一百三十人)支持,如果連同表態力挺的「實踐會」(鳩山派、五十六人)和羽田派(約二十一人),兩者合計近二百十席,超過民主黨四百十二席參眾議員的半數。對六十八歲的小澤而言,在來日不多且國會席次佔有優勢的前提下,這場選戰將是他奪取天下的最後一戰。
相形之下,菅直人集結的反小澤勢力,包括他自己的派系(約五十人)、國土交通大臣前原成司所屬的「凌雲會」(約四十人)、財務大臣野田佳彥領導的「花齊會」(約三十人)頂多也不過一百二十人,尚不及小澤派單一派閥實力,即使再加上外務大臣岡田克也,以及超人氣的行政革新大臣蓮舫,亦難以抗衡。
然而,所幸黨魁之爭除了國會議員投票,還有一百張地方議員票及三百張黨員黨友票,這部分投票動向迄今渾沌不明,情勢未必是一面倒。表面上,小澤似乎站在有利位置,但其他未表態的「新政局懇談會(原社會黨)」及「民社協會(原民社黨)」各有三十席,以及不隸屬任何派系的地方民代,他們都會觀察民意,看輿論動向而定,換言之,掌握勝負關鍵的是在沒有投票權的輿論身上。
小澤、菅直人及鳩山由紀夫原本是帶領民主黨的三巨頭,詎料背負政治資金醜聞的小澤一郎執意出馬,企圖與菅直人一較高下,讓民主黨瀕臨分裂危機。有人認為,無論勝敗如何,這都將是日本政界重組的契機。倘若是小澤獲勝,必然會有導致以反金權政治自詡的改革派出走;假使是菅直人連任,那麼小澤派是否甘心雌伏,以及菅內閣如何因應民主黨「眾大參小」的扭曲國會?皆是難題。
日本正面臨自幕末明治維新、二次大戰敗後以來「第三次開國」,這個歷史的重大轉捩點已在去年實現的首次政黨輪替中啟動,但隨之登場的「小菅對決」,卻又使鳩山口中的「平成維新」政府陷入內戰考驗,對峙形勢一如百年多前象徵新舊時代交替的西南戰爭。
「小菅對決」是民主黨的西南戰爭,以「鐵腕」著稱的小澤和靠「清廉」起家的菅直人,在政治權力頂峰上,兩人終需一戰,與十九世紀不同的是,這場現代版的西南戰爭,七天之後即可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