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田汽車的大本營位在愛知縣豐田市，二○○五年萬國博覽會(世界博覽會)在愛知登場時，豐田集團榮譽會長豐田章一郎，榮任日本萬博協會會長。這一年，全棟由玻璃帷幕覆蓋的總部新大樓落成，豐田從美國通用汽車手中取得富士重工八‧七％股權，成為富士重工的最大股東，為日後超越通用躍居「世界第一」埋下伏筆。

　世代相傳的豐田家族，一如出身尾張國(今愛知縣)戰國大名織田信長，歷經多年的征戰後，終於在形式上一統江胡(如果沒有後來的本能寺之變，日本戰國史早已改寫)。織田信長控制混亂近百年的政局，而豐田家族則攀登汽車工業的巔峰。今昔相比，織田未能完成的成就，其實已被豐田汽車實踐，甚至飄洋渡海，前進新大陸，橫掃北美；揮師歐洲及進軍中東、中國等市場，開啟百年企業僅見的經營奇蹟。

　二○○五年是豐田極為風光的一年，那時候的豐田已經要衝破八百萬輛的年總產量大關。愛知萬博會，儼然是豐田汽車向世人展現王者姿態的舞台。除了東道主的身分，豐田館內吹奏喇叭的機器人表演，是最受參觀民眾歡迎的節目。在會場內全自動運行的「IMTS」，一種由豐田汽車研製無人駕駛的未來型運輸工具，也標誌著豐田領導創新的世紀夢想。

　那年我在愛知萬博會現場，感受到豐田在科技研發上的進步與魅力，卻不知道豐田集團已像從尾張出發的織田軍，突破「反信長包圍網」，連敗武田、朝倉、淺井等大名，平定各地諸侯，迫使室町幕府走向滅亡。

　重視品質管理與成本控制的豐田軍，在鼎盛時期以旗下四大主力品牌Toyota、Lexus(凌志)、Scion、Hino，外加併購的Daihatsu(大發)和持股的Subaru(速霸陸)，除日本本國之外，在全球二十六個國家有五十二座生產基地，雇用員工總數高達二十六萬五千人，汽車銷售一百七十多國。

　二○○七年第一季，豐田汽車全球汽車銷售量超過二三四萬輛，同期美國通用汽車銷量為二二六萬輛。這是豐田首度在季銷售量擊敗通用，二○○八年豐田正式終結通用汽車長達七十七年全球銷售之冠的地位，成為世界第一大的汽車生產製造商。

　然而，好景不常，受到全球金融海嘯的衝擊，各個汽車廠家大幅減產。即便是獨佔鰲頭的豐田，二○○九年全球銷量也下滑至六九八萬輛。整個日本汽車工業的衰退更是明顯，以去年十一月落幕的第四十一屆東京車展為例，入場人數僅六十一萬四千人次，較二○○七年的上屆車展減少四成三，連一百萬人次的預定目標都達不到。

　一個頗能體現豐田疲態的現象，是去年十一月宣佈退出F1賽事的決定；連續兩年出現虧損，讓豐田汽車難以負擔每年高達數百億日圓的費用。社長豐田章男無奈地表示，「考慮到F1車迷，雖然覺得難過，但以公司中長期的經營環境來看，實在是不得不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

　然而，更為艱鉅的挑戰緊接而來。二○一○年開春後，因腳墊卡住油門踏板及零件缺陷，而宣布召回北美、歐洲問題車的數量，已如滾雪球般暴增。自去年十一月起陸續開始自主修理，至今年一月底，這些問題車總數已超過豐田汽車去年一整年的全球銷量，也導致原定七四○萬量的集團銷售計畫，面臨調整下修的嚴峻考驗。

　現在的豐田汽車，很像在狂風暴雨中身陷桶狹間的今川義元，而不是善於謀略的織田信長。今川是戰國大名中的強權，他親率兩萬五千大軍越過尾張國境，遭遇視死如歸的織田軍，結果佔天時地利的織田信長，以寡擊眾，在暴雨中殲滅今川軍，一戰成名。當時聲勢如日中天的今川，做夢也沒想到，被譽為「東海道第一大名」的他，竟然會命喪桶狹間。

　理論上，以豐田集團舉世聞名的管理，應該不會步上今川義元的後塵。豐田企業文化講究人定勝天，追求不斷改善，鼓勵員工在錯誤中學習，面對困難永不放棄。長期以來，「豐田模式」所代表的管理價值觀與事業方法，一直是企業界爭相學習的典範。

　但是，這次召回事件卻暴露豐田在風險管理上的危機與隱憂，豐田的處理顯得漫不經心，完全不像一個品牌價值高達三○五億美元的日本企業(品牌顧問公司Interbrand Japan元月底公布日本企業品牌價值排行榜，豐田居冠)。豐田章一郎曾說過，他最擔心的是，「自信與自負」，會不會墮化為「自滿與怠慢」？對於眼前的事物，會不會認為是理所當然，視而不見？

　眼前的豐田軍，難道真的變成自滿與怠慢的今川義元？那一片攸關駕駛安全的油門踏板，莫非鬼使神差地成了豐田軍的桶狹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