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情侶談戀愛,剛開始的甜言蜜語,總是不可或缺的;一對冤家要變親家,多說好話少講壞話,那也是必備的條件。正處在蜜月期的中日關係,似乎印證了這些顛撲不破的道理。
十月上旬,日本首相鳩山由紀夫訪問北京,中共中央宣傳部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國內媒體今後在製作以抗戰為題材的電視劇時,不要再使用「鳩山」做為日本反派人物的姓氏。
鳩山訪問中國之前,適逢中共十一慶祝建政六十周年的活動,一些以對日抗戰或與國民黨內戰為主題的電視劇,如火如荼地播映中。鳩山抵達時,中宣部跟著要求傳媒,減少播放和抗戰相關的電視劇。這不僅是送給鳩山的一份見面禮,也是代表中方向日方釋出的善意。
「鳩山」姓氏和抗日劇本有關,甚至被視為反派角色的代名詞,其實是源自一齣中國著名京劇《紅燈記》,劇中狡猾兇殘的日本憲兵隊隊長,姓氏就是「鳩山」。由於《紅燈記》是文化大革命期間的樣板戲,人們對這齣紅色經典耳熟能詳,因此連帶對日軍「鳩山」的壞人印象深刻,這使得「鳩山」聲名大噪,儼然成為中國人對日抗戰的假想敵。
《紅燈記》是描述在抗戰期間與日軍鬥爭的共產黨地下黨員的故事,主角李玉和一家人突破敵人包圍,成功地轉送共產黨密碼的任務。文革十年浩劫,大陸百戲被禁,唯有《紅燈記》拜四人幫的江青點名之賜,火熱不已,成了「八大樣板」之首。
多年前,《紅燈記》也曾在台北上演,當時為了劇中的「共產黨舉義旗」及歌頌「毛主席」等敏感情節,引發不少爭議。但無論爭的是什麼,憲兵隊長鳩山在中國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卻根深蒂固;而一個反映國仇家恨的日本姓氏,竟意外地寄附在京劇反派角色之中,直到兩國關係撥雲見日,沉冤才得昭雪,也算奇談。
這個小小的改變,象徵著鳩山政府上台後的中日關係,已起了細膩且顯著的轉變。鳩山甫結束中國之行,民主黨政權的藏鏡人,即將在明年參議員選舉督軍的黨幹事長小澤一郎立刻宣布,預定十二月十日訪問北京,計畫會晤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等人。
事實上,民主黨的四巨頭與中國都有深厚的淵源,以鳩山由紀夫為例,曾祖父曾負責調停北洋艦隊訪日期間與當地警民的衝突事件,祖父促成中日民間貿易協議,父親則是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的主談人。這還不包括鳩山本人曾任日中友好協會副會長,以及他那位生於上海的夫人鳩山幸。
小澤更厲害,除了推動日中交流的「長城計畫」已十多年之外,他早於二○○六年率團訪問北京時,就和胡錦濤就雙方建立定期交流機制達成共識,而中共第五代領導人之一的國務院副總理李克強,年輕時訪日還曾住在小澤家裡。
另兩位鳩山政權的巨頭,副首相兼國家戰略大臣菅直人、外相岡田克己,也都各自有他們的中國人脈。菅直人曾拜會過李先念、江澤民、胡錦濤,他反對小泉參拜靖國神社,強調日中友好關係不該局限於二十一世紀,應持續二千年。岡田則亦頗受中國媒體期待,因為他的曾外祖父曾支援過孫中山,而岡田的親中色彩還成為被右翼抨擊的「媚中」人物。
鳩山上台後,積極實踐民主黨在眾議院大選中的競選綱領,「全力建構與中國、南韓等亞洲鄰邦的信賴關係」,尤其面對中國,鳩山強調,「要使戰略互惠關係更有內涵。」這日中「戰略互惠」一詞,喚起我的一段記憶,多年前一位共同社友人曾與我談及這項安倍首相的決策內幕,多年後我和參與決策的核心官員在東京相逢。
「今年是台日特別夥伴關係促進年,你的看法如何?」我開口問道。
「特別夥伴可以自己單方面說嗎?能夠不事先經過協調嗎?」他略帶微詞的回答,讓我頗感訝異。二月下旬的東京赤(土反)街頭,冷冽逼人,那次晚宴的談話在我心中迴盪許久,台日外交之艱辛脆弱,遠超乎想像。
半年後,日本政局出現翻轉,民主黨延續自民黨「日中戰略互惠關係」的路線,把許多話講得比過往更露骨,讓美國有一種愛人即將「琵琶別抱」的擔憂,心裡很不是滋味。
當《紅燈記》裡不再有鳩山隊長,甚至已很少演出這齣京劇時,那是否意味著一場涵蓋歷史問題、東海油田及東亞利益的「戰略互惠」,已經緩緩地展開了呢?我這麼思索,卻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