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二戰後第一位外國出身的相撲力士高見山大五郎(見圖,法新社),上個月廿四日在東京兩國國技館舉行的夏季最後一場比賽中,宣布告別他獻身四十五年的相撲界,這位因明亮性格而擁有高人氣的東關親方(即相撲師傅)說,「從沒想過能走到這一步,對我來說,相撲就像戀人一樣。」
高見山是美國夏威夷人,一九六四年他飄洋渡海來到日本,拜在第卅九代橫綱前田山英五郎主持的高砂部屋(現役橫綱朝青龍係該部屋所屬)門下,一九七二年他在名古屋賽事以十三勝二敗成為首位奪取優勝的外國人,最高位是關((月劦))(相撲級別僅次於橫綱、大關)。高見山退役後投入作育英才的行列,而他也為日後小錦、曙太郎、武藏丸等同鄉力士,敲開進軍相撲界的大門。
已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相撲,被視為日本國技,廿世紀初隨著日本移民進入夏威夷,日本相撲協會為向海外推廣,甚至在當地設立相撲學校,積極培養優秀的選手。在土俵大放異彩的曙太郎、武藏丸,後來相繼躍居橫綱,形成相撲界赫赫有名的「夏威夷幫」。
高見山即將在六月中旬過六十五歲的生日,他坦言此刻退休的心情是複雜的,「既鬆了一口氣,卻也感到些許寂寞」。身為外國力士的先驅者,高見山以「忍耐」和「努力」的座右銘期勉後學,當他提及自己與相撲是一對戀人時,彷彿是在總結從十九歲走入這一行以來的相撲人生。
高見山的退休告白,讓我聯想起以《失樂園》、《東京鐵塔》等電影走紅的日劇女星黑木瞳,她在寶塚劇團當學生時曾客串演出相撲劇中的力士,而模仿高見山在電視廣告中令人莞爾的台詞,就成了她們的餘興節目。
不過,這並不是黑木瞳最深刻的相撲記憶,她描述愛看電視相撲轉播的祖母,以及祖孫倆爭搶頻道的生動情節,著實讓人帶淚含笑。黑木瞳回憶,祖母習慣將一升的酒瓶往桌上放,用小杯子淺酌慢飲,然後坐在榻榻米上把腳伸長看電視轉播。隨著年紀增長,祖母身體狀況變差,兩膝因積水腫脹,無法像平常一樣走路,總是蹙著眉搓揉雙腿。
「當她喜歡的力士贏得比賽時,總讓她似乎忘了腳的疼痛。然後拿起一旁另一升酒瓶,開始飲第二壺酒。」黑木瞳在《愛的理由》一書中寫道,「對我來說,祖母當時的身影看起來真是幸福,這幅風景刻印在我的腦海裡。」
「經過了這麼多年,沒想到這幅風景裡的主角變成我,祖母在另一個世界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微笑吧!」長大之後已為人妻且育有一女的黑木瞳,同樣也愛看相撲喝日本酒,「與其說我是模仿祖母,不如說我的記憶像是帶著某種程度的強迫觀念對我發出命令,讓我在看相撲時不得不飲日本酒。」
黑木瞳覺得將來她的女兒長大,也會和她一樣成為風景的主角,而這種重覆上演的景色就是生命的延續。她說,「我隱約體會到生命由記憶延續下去的可能性。記憶絕不是一個被放在過去的東西,而能讓人經驗到它介入未來的瞬間。」
我在閱讀高見山、黑木瞳的生命故事時,不禁想起自己的相撲記憶。那一年夏末秋初,我偕同宜蘭友人前往日本自助旅行,從小田原換搭箱根登山鐵道電車,原本計畫一路往強羅晃去,但後來因見天色已晚遂在半路下車,結果陰錯陽差地挑了一個叫「宮之下」的車站,並且隨性下榻一家叫「武藏」的旅社,匆匆忙忙打開電視,正巧在轉播相撲秋季賽事,最後登場的是當紅炸子雞貴乃花。
當時廿出頭的貴乃花,聲勢如日中天,他以完美的十五勝零敗奪下秋季優勝,而我則結束一天疲憊的行程,伸長雙腿看著電視轉播,在還來不及打開啤酒罐的那一刻,見證了貴乃花升級為橫綱前的一場關鍵出賽。
十年後,同行的宜蘭友人去了大阪府立體育館看春季賽,實現了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在現場觀賞相撲之美的夢想。至於我,重回宮之下找尋記憶,昔日懷舊旅社已改造為六星級的豪華旅館,當年接待兩個台灣旅客的媽媽桑也還在。一種由記憶所延續的生命情懷,微妙地連結了十年來的時空轉變,如高見山的退休之言、黑木瞳的孺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