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餅」是我兒時的玩伴,每次下課後玩騎馬打仗,人高馬大的他,一直扮演座騎的角色,我們兩人合作無間,他負責衝撞、我拉人下馬,打遍四方無敵手。家住在大度山腳下的「大餅」,功課離離落落,但他天生樂觀,每天趿著水泥匠慣穿的膠鞋到校,不管同學怎麼開他玩笑,永遠笑臉迎人。
對我而言,身強體壯的「大餅」是神祕的山頂囝仔,他的阿爸是幫人做墳墓的師傅,「大餅」常缺課,那是因為他得跟著上山去撿骨。然而,「大餅」認為難以啟齒的事情,卻是我極為佩服的,畢竟能夠把墓仔埔當作灶腳進出,那需要一分過人的膽識與勇氣。
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往事,山頂囝仔樸實憨厚的笑容,不時在我成長的歲月中浮現。當八八水災重創南台灣山區的村落時,我想起失聯的「大餅」,他也許繼承衣缽,在荒煙漫漫的墓地裡做功德;也許遠離家鄉,在車水馬龍的都市裡討生活。但無論「大餅」身處何方,我總是依稀記得他傻呼呼的笑臉。
做完三七法事後,災區的學校就要開學了,雖然「一個都不能少」是教育的基本信念,但在行過傷心地的同時,我們深知這是個很難實現的奢望,而且只要走得越深入,那種一個又一個找不回來的感覺就會越痛。消失在土石流之中的小林國小,就是讓我們心碎的地方,全校七十八個學生,有四十六人失蹤,剩下三十二人裡頭,有七人得赴外地依親。
我們可以想像,八月三十一日開學那一天,暫借甲仙國小上課的小林國小師生,全校僅剩下二十五個孩子,他們不僅有很多同學永遠回不來,復校之日也可能遙遙無期。那樣的開學日,必然充滿悲傷與哀戚,需要我們的社會給予更多的關懷與慰藉。
這是本期的封面故事,孩子們想回原來學校上課的心猶在,但道路卻是漫長且崎嶇不平的。我的同仁在探究政府如何籌組災後的重建團隊時,依舊心繫災區孩童,他們在旗山、六龜、內埔等地找尋傷心校園的故事,並且從童言童語的記錄中發現那股沒被澆熄的希望之火。
「互助」向來是台灣人的本性,在這次救災重建的過程中,來自民間沛然莫之能禦的互助動能,更是表露無遺。本期報導的張榮發基金會與三一九紙風車團隊不過是其中的一員,與慈濟、紅十字會等宗教及志工團體相比,他們或許沒有那麼龐大有組織,但第一時間趕赴災區的效率,以及規劃為期一年生活輔導的遠見,卻絲毫都不遜色。
「重建從孩子的笑容開始」,想出這句話的是前中華電信董事長賀陳旦,他和吳念真、簡志忠、柯一正以及許多「三一九鄉村兒童藝術工程」贊助者,發願投入陪伴災區兒童學習成長的工作,那是最具體的行動,捲起袖子就去做,因為孩子的笑容代表希望,而我們窮極一生,追求的就只是那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不管是在山頂或海邊,都別忘了孩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