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最近,靈魂最遠的旅行。
--------記太陽馬戲劇團【SALTIMBANCO】
李欣頻
波赫斯在他想像中的地下室,找到一個只有吋許大,卻可以容納宇宙所有空間點的奇蹟之處------從這裡,他看見了海洋、日出日落、美洲大陸、埃及金字塔、布宜諾後街舖的磚塊、倫敦街道、全世界……。
這是一個讓我看到失神的場景:沒有雜質的輕唱,喚醒了兩具躺在沙發上慵懶看報的中年靈魂,他們掙脫了無力感並捨下負荷,開始飛離地面。在群眾裡走失的人,跳格子跳回了童年,以老萊子的雀躍,取悅自己和受過傷的人。接著,一個得意的人站進大鐵輪中,他復活了達文西的人體比例圖,在圓形裡張開四肢,向自己和地面施力,自行運轉一個美麗的身體摩天輪;所有人的視線,與他的身體交匯成360度的立體半徑,著迷的就會被納入他的身體圓周率裡,轉進他的世界中------他的自由,來自他把肉體枷鎖在一個不安定的形框裡,靈魂不肯受刑,所以飛轉在天地間。後方走出一個失去頭的人,撐著傘,仍然駭怕淋濕著涼的習慣還在;他掉了的帽子被小女孩揀到,女孩聆聽著帽裡儲存的幾聲鳥鳴,就像海王子的海螺記著浪聲,小孩總能在這個現實中找到聽天籟的出口,這是上帝和他們保持溝通的秘密管道。快樂的人彈動手指就能振翅,跳躍的腳尖踩出一段旋律,就喚出一整隊沒表情的大鼓手,從舞臺後面向外昭告四方,他們要開始一個儀典:四個全身鍍了金的中國女孩,用繩子玩起扯鈴,鈴一拋上天空就變成仰望的星,墜下了趕快許願,流星狀的夢還來得及成真------她們是結黨為盟的女哪叱,在調皮而精準的拋物線下不想長大。旁邊一個人背著鏤空的翅膀,充斥著透明的意象卻不能飛,但他至少自私地把左右手邊的領空全佔下來了,沒有人可以阻礙他的航道。抬頭看見一開場就高升的中年靈魂,臉嵌在全開的報紙裡,出神地在半空中緩慢地夢遊行走,下面的亂世浮生還是動個不停------主角都分層分版演出了,每個人忙著自體回歸,世界就要和平。
一個穿肉色的憂鬱女子獨自吊在舞臺中央,她的哀傷引來了所有昏黃的燈光,厭世的企圖,讓她與兩條血紅的長布帶糾纏在高空中,有時自棄地放手,從空中失速滑下,頓時止息在地面上一公分,靈魂摔碎在肉體裡……足足十多分鐘幾近死亡的驚險,讓底下的人怵目驚心、完全屏息。女子敏動的身體張開一整面血紅色,然後自纏綑綁著四肢吊著示眾,無罪的自愛自憐自罰自我凌遲,無聲的扭曲纏鬥吶喊,讓有幻想前科的圍觀者心虛心痛心顫,卻無能干涉,以免驚動入神的她失手墜落------布帶是她可以遠離塵囂的浮力,是她在天上人間掙扎游走的努力界線,也是她緊抓不放的唯一維生臍帶,我們只能專心等待她累了,將自己解繩繳械,虛脫緩落。
這個時候,原本哀傷的音樂放起了歡樂七彩的煙火,剝極而復的奇蹟在絕處逢生。和平的盛世,久了就有人覺得無聊,十幾個人開始自發性地玩起了跳繩:用人定的時刻,把無味的空間切割成可以跳躍、牽手、翻轉的趣味界面,繩子有了自己的節奏,想玩的人就得服從,否則就得受違規的鞭刑。不想玩群體遊戲的,租了一個飛行工具,不用風也不必借助熱力,自己的一雙腳站起來,就可以讓坐在熱氣球的上半身升起。
豔裝而孤獨的女人,找到一根支柱就能自轉,水平的身體形成美的軌道曲線,流暢得讓人忘了:現實是有空氣阻力和磨擦力。自由的極限不在於身體彎曲變形的弧度,而是如何讓周遭歸順你的身體時序,以你為公轉的中心。身體是時間的鐘擺,敲完午夜十二下之後,鐘擺停了,你的時間也到了,原來時間才是執行死刑的劊子手,法律不是。混沌的死後世界很美,你已不在的孤獨疆域,告別式之後,赴約的人重組世紀末的現代叢林,安置好火種點點,未亡人的慾望燒起來就足以燎原,還是有人要誕生,地球不想絕滅。一對從伊甸園出走,無髮的結髮夫妻,走進蠻荒的文明,他們要用盤古開天闢地的聲響,演繹神的人類學,或是人的神學:太極生兩儀,陰陽兩性的身體組裝成一個肉的十字架,彼此是對方唯一的支柱信仰,用肌肉相扶持一輩子;腿是入世的支點,水平撐成一根男女合身的肉橫桿,吃力地舉起兩人的全部,和一個新的地平線;創世是如此辛苦,他們互長互分離,共修苦行,為了要負荷一種力求平衡的共生,兩人不斷努力地延長身體,企圖否認自己是神的膺品,這是人最初建築的原型。在他們專心的周圍,空中飄著行屍走肉的孤魂野鬼,地面則出場一群被白紗蒙面、拿著麻繩撐直如劍、像劊子手更像要自行了斷的含冤女子,朦朧的肅殺之氣,不寒而慄。
在任何時候,空中是他們的求愛舞臺,每一個人都專注地心算衝動的速度、最短的失重距離、一起飛、藉一根繩索在空中相遇、以默契生死與共,然後同時墜地------他們的藝術,是一種看得見的數學,一種必須實現的預言,一失誤就會受傷。憂傷的兩個小時有個Happy Ending------沒有頭的人,找回存滿他記憶的帽子安心回家,所有演出的人都套上潔白的衣褲,重新生還,出場謝幕。
這些是我在台灣公共電視,第一次目睹太陽馬戲劇團CIRQUE DE SOLEIL的劇碼【QUIDAM】,巨細靡遺的記憶,我可以清楚地描述我所見到的世界。對我而言,想像力走得比旅行遠,但如果是在旅行中激發出來的想像力,那就可以帶我們到更遠的地方,所以在我得知,太陽馬戲劇團將到香港演出另一個劇碼【SALTIMBANCO】,我放棄了原定的埃及之旅,意志堅決地排定了到香港的行程。
這回住在中環,五年不見的香港依然好看,但至今仍佔據我的,還是在中環由太陽馬戲劇團搭建的白色巨型帳蓬,幾個高高低低的尖頂佈陣,張開很回教式的莊嚴;帳篷搭在摩天林立的辦公大樓中央,成了很多圍在週邊加班開會的香港人,喜出望外的幻想出口。
看太陽馬戲劇團【SALTIMBANCO】的那一晚,很興奮地就要走進那個開啟我想像的實境:玩耍的角色在觀看席裡跑來跑去,和早到的觀眾當場玩了起來,就這樣一直玩到開場;一個孩子攀在爸媽身上試著各種親密的姿勢,登在他們的肩上看見了更遠的未來,然後順著架高的身勢旋轉下樓;接著,所有被染了色的人爬上高桿,帶猴性的人在空中飛來飛去交換支柱,擺盪之後定了性,就用有顏色的手腳長出花來。旁邊都是翹鼻子變可愛的小丑臉,人間幻成天堂。兩個壯男以一根釘桿,將雙方的肌肉直角相撐,彼此對抗成一種平衡,自力旋構一個穩當的雄性地基------兩個小時之中,巫術、魔術、比喻、神蹟不斷,有天賦的人都在折磨自己的肉體,其他的人在叢林裡找到了狂歡的藉口。當一個女孩從地面走在一根線向上45度,停在高空的水平上騎腳踏車、劈腿、後跟翻,還跳起舞來,所有的凡人都動情驚魂;她沒有地心引力的困擾,沒有人能和她爭在天上的舞臺,比我們多了專心,卻少了好多煩惱。女孩之後,走出一個手上玩滿了球的女人,從三顆演進到七顆,從臺階上玩到臺階下,把球玩成了一個各自運轉無誤的星系,她的創世紀維持了十分鐘。接著,已經上臺的這麼多人,照例要玩一場集體冒險遊戲:一個海盜船式的鞦韆,站滿了頑皮的男男女女,在最外面的人要完成一個高空三翻轉的動作,然後得準確地落到大彈簧床上------他們把激烈的奧運會,昇華成和平的遊樂場,掌聲最大的,都是身邊一起冒險的人。最後一幕,高空垂下幾根有彈力的繩索,把人從地面彈回天上,四個人同時升天、轉身、牽手再瞬間墜地,像降落傘下有風的特技,逼真的幻覺,帳蓬裡的我們同時感覺到了天空。
人變成四肢動物,把身體當獸來馴,越獄的野性就可以在虛擬的原野上好看地奔跑;一個舞臺隱藏很多出口入口,好幾處同時舉行的慶典,你看到的每一段現象都有溫度、力量和因果;古老的儀式還是能洗滌點什麼,總還能為後代留下生機。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麼一個自得其樂的世界,無憂無慮的人還自定射程挑戰自己的極限,所以生生不息。全世界60億人口具體而微,就是這組各懷鬼胎的馬戲團員,人只要傳神地虛構馬戲團裡會特技的動物、天使,神獸合一就沒有缺憾------時間無意慰留情節,兩個小時的啟示已經說盡了,但我很捨不得他們演完。
在此刻,我已完成到日本、東南亞、美洲、西歐、北歐、東歐、南歐……等地的旅行,我從沒料到的是,這次離台灣最近的香港之行,反而帶我到心靈最遠的邊境------所有過去失去的,未來還沒發現的,都在這裡了,到現在,我的耳朵還沒離開當時買的九張太陽馬戲劇團CD--30歲後的我,如果還能長出新的想像力,對明天還有好奇心,還能看見有趣的世界,那一定是太陽馬戲劇團移轉給了我,足夠而絕對專心的精神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