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衡陽路的采芝齋不知何時關了店。沿著衡陽路從頭走到尾,尋了兩趟,就是找不到一點點蹤影,連問三處店家,也茫然不知,彷彿從不曾存在過。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也屬老店的女主人,帶著「你們怎麼會不知道呢?」的口氣告訴我們:「采芝齋關門了,早就不在了!」
唉呀,關門了。心裡空空的,不知是什麼滋味。
小時候…應該也不至於太小,總是小學四、五年級以後吧,每到農曆年前,爸會走一趟采芝齋,買些春節期間待客的蘇式糕點。我從小就愛跟爸到處應酬,吃吃喝喝,在這些場合被大人逗著唱歌、表演也不覺得煩,爸到采芝齋我更是肯定要跟的,看著一店的糖果、瓜子、叫不出名字的糕餅,人來人往裝袋打包的熱鬧勁兒,好有過年的味道。店家看到小女孩乖乖的,總拿把松子糖直接塞在我外套口袋。哥、姐不怎麼愛吃糖,我的松子糖大半分給隔壁的小薇和她妹妹。除了天使酥心糖,松子糖也被我們認定是不能一口氣吃完,要算好,留著過年期間慢慢享用,如果三兩下吃完,年味好像就淡了。
爸其實沒有吃零食的習慣,買回來的雲片糕、芝麻糖、核桃糕,他就是嚐個兩三塊,親戚來家裡拜年,手拈著雲片糕、芝麻糖,和爸聊起老家過年種種的話題可就多了。或許是種儀式和習慣吧,有了這些,才像過年,不管身在何處。
爸在采芝齋買完東西後,通常不急著回家,會帶我到附近吃小館子。中華商場沒拆前,有次和爸到清真館吃蒸餃、喝羊雜湯。我們到的時候已過了一般用餐時間,客人不多,有位老先生自己一人坐了一桌。我看他一個人吃飯,覺得挺淒涼的,其實人家或許好好的,啥事也沒,但我卻默默在心裡想,等爸年紀大了,可不能讓爸一人在外用餐沒人陪,而且還在過年前,絕對不行。
兩岸開放後,爸可以回到老家親口嚐他想念的各種口味。雖然我覺得大陸做的糕點,比不上台北,但我們已不再像過去,一到過年,就得走趟采芝齋。是因為需要的人少了,所以關門了?我不知道。離開衡陽路到電台,我把采芝齋關門的消息告訴張大春,大春很玄的問我知不知道采芝齋的意思?「不知道」,我很快的回答,他回我:「查字典!」
他看我一臉狐疑覺得他又在玩花樣,講了「查字典」的典故,事涉侯導和幾位大作家間的玩笑。被大春一攪和,沖淡采芝齋關店帶來的些許惆悵。只是,我小時候,不覺得雲片糕有多特別,但今年,卻很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