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是我的高中同學嗎？

    多年前，有支很紅的保養品廣告。「妳是我的高中同學嗎？」年輕男子向女子搭訕，「不，我是你的高中老師！」──多麼驚喜的誤認啊！

    但，如果，你突然收到一本書，封面是位坐在輪椅上的女子，她寫了封信，「我就是你高中時認識的…」可印象中，她明明是四肢健全的啊，這樣的相認，該如何面對？

    這是我和曹燕婷的故事。廿三年後的重逢，在極度驚愕中展開。前幾天，參加她第二本新書的記者會，地點在Joyce Café。我常去Joyce Café，一個人，或是和朋友。因為太常出沒，有時就能享有將晚餐混成宵夜的小小任性和特權。餐點、角落都很熟悉，但身旁的朋友，不坐在椅子而是坐輪椅，卻是第一次。

    燕婷和我約了幾次要出來喝咖啡，也是選在Joyce Café，但總沒成真，若不是新書發表會，這場約不知何時會兌現。但那天畢竟不能算是我們的下午茶之約，還是以「公事」為主。不是我們太忙，抽不出空，問題在我，我太怯弱。

    去年還在主持飛碟午餐，企製小智給我一本書。廣播節目主持人常會收到出版社寄來的新書，但沒想到，打開後，卻是讓我無法承受的驚嚇。真的是驚嚇，完全沒想到，坐在輪椅上的女子會是幾乎要從記憶中淡忘的高中朋友。

    嚴格說來，我和燕婷不是同學，她唸再興高中，我讀景美女中。我們是鄰居，早上都得搭「254公車」。她很酷，不太說話，點個頭，有時連微笑都免了，是我們最常的相處方式。再興高中管得很嚴，她卻不夾髮夾，肯定是在進校門前，才勉強把髮夾戴上，一出校門就迫不及待拆下，或許還會把裙子再塞短個幾寸的學生。

    燕婷很有型。在那種清湯掛麵的年代，每個人看起來都土土的，要漂亮真不是件簡單的事，但燕婷就是漂亮，五官突出，又高又挺，特別是穿軍訓服的時候，窄裙把她身材襯得好極了。

   我們持續了一段有一搭沒一搭的交往，後來，她不見了。本來也沒深交，也就不會深究她為何消失。直到廿三年後，才從她的書中，知道她失蹤的原因。

    因為談戀愛，成績搞壞了，她離開再興轉到世新，人生也從此劇烈起伏。儘管她事業成功，愛情卻一路跌跌撞撞。沒有辦法想像，像她這樣的女強人，竟會被男友毆打，更因為一場到現在都搞不清楚的意外，從八樓墜下，下半身癱瘓。

     墜樓前的一切，燕婷記得的好清楚，和男友爭吵的對話，句句在心，但怎會醒來後就躺在病床上，怎會爬上必須花點功夫才攀得上的窗戶？男友堅稱是她要自殺，她一直解不開是不是男友推她導致墜樓的疑惑。

    看著書，我整個人都是顫抖的，好多天過去了，不敢打電話給燕婷，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對一個重建破碎生命的老友，什麼言語才是適當的？我們不該是這樣重逢的啊，我們應該是叫著抓著彼此的手，一起大笑過去有多土，好好質問一下為什麼她總不理人啊！

    終於打了電話，還是小智幫忙撥的號碼。我的聲音小心翼翼，她卻爽朗的像是已無風雨。可我依然膽卻，不敢多和燕婷聯絡，怕觸動太多不捨，怕再失去。

 記者會時，看她下半身因為受傷變形的身軀，腦中閃過她當年穿窄裙的模樣，趕忙低頭喝咖啡，嚥下滿口苦澀。但燕婷很有自信，一如廿三前那個總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高中女孩。她的復建頗有進展，右腳奇蹟的能動。她說，一定能再站起來。

會的，我一定能參加燕婷站起來的記者會。她會向我走來，開心的說，「你是我的高中同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