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想吃什麼?
八月廿九日,星期一,要為爸舉辦告別式。
我們都叫「爸」。不是兩個字的爸爸,更不是帶點洋味的爸比,就是爸。一個字,唸成四聲,很有重量,簡單有力。偶而,為了好玩,我們會喊「爸爸」,這時候得唸「ㄅㄚ ㄅㄚ」,都是一聲,喊的響亮,像是要宣告什麼大事。
我和爸相差五十一歲,可小時候,從不覺爸顯過老態。直到四、五歲,都還會踩在爸的胸膛上玩,爸還會用雙手撐在我腋下,把我高高舉起。長大後,才驚覺,當時爸已經五十五、六歲了呢。
六口之家,負擔不輕,生我之後,爸一直做著兩份工作,白天在陶瓷公會擔任秘書,晚上在台灣新生報負責編務。白天、晚上都得上班,生活作息只好拆成幾段。如果晚上沒有應酬,爸傍晚回家吃飯後,都會小睡一下,不知道是媽的點子,還是姊的創意,我們三姐妹會在爸睡覺前,唱歌給他聽。爸躺在床上,側臥,看著我們仨載歌載舞。我們的表演可不含糊,群星會的歌就不必說了,黃梅調、歌仔戲都行,紹興戲也能來一段。短短幾分鐘唱完、鞠躬,爸開心的笑著說好,才翻身,鼾聲就響了。
爸喜歡打麻將,我也喜歡爸打牌,因為只要打牌就有好吃的。小時候住在廈門街,隔著中正橋就是永和豆漿。晚上醒來,只要聽到搓牌聲,就知道早上有豆漿、甜飯團可吃。媽其實不太喜歡爸打牌,怕麻煩,可是只要同事來家裡打牌,媽總是盡心的準備拿手菜,點心也是花樣很多:銀耳蓮子紅棗湯、薺菜包子、爛湯麵(鎮江人稱爛湯麵,把菜、麵煮得爛爛的,唏裡忽嚕連湯帶麵,冬天吃特別過癮)…。
或許是么女吧,從小,我很愛跟著爸到處應酬、喝喜酒。哥、姊都不想跟,我卻樂此不疲。爸酒量很好,中風以前,晚餐總要先喝個兩杯金門高梁。喝酒配菜,一杯酒呷好幾口才飲盡,喝完酒,才添上飯,卻是幾口就吃完了。
有次爸同事請客,我其實不過才小學一、二年級,卻鬼靈精怪的看著爸似乎喝了不少,偷偷把高梁換成白開水,爸頭一杯還真沒查覺,第二杯卻被同事識破,「尹公,我知道您喝的是開水,但沒關係,我先乾為敬!」爸驚訝的連聲笑罵小孩胡鬧,一乾,又是好幾杯。
我和哥、姊酒量都不如爸,除了過年,也沒有在家和爸共飲的習慣,但是大四時陪爸回鎮江探親,回台灣過境香港,因為離班機起飛時間還早,父女倆專程入境香港島,找家看起來頗道地的餐廳,點了四道菜。菜是什麼,不記得了,可爸幫我點了瓶啤酒,父女倆對飲。印象中,這是第一次和爸兩人喝酒,感覺上,在他眼中,我已經是大人了。
爸懂得吃,也講究吃,媽的拿手菜獅子頭、粉蒸肉、蛤蠣沾肉…都是爸教的。即使住院,爸也不吃醫院的伙食,我們總會先問,「爸,想吃什麼?」有指示,最好,若說隨便,就得挖空心思,四處張羅爸愛吃的。爸還會講評一下這家魚燒的不錯,這家不懂怎麼做獅子頭。
可是這一年多來,爸的胃口明顯變差,連過去最愛吃的麵都提不起興趣。上個月在長庚住院時,吃得更少,有一次哥哥買了「唐朝」的杏仁露,爸竟難得的喝了大半碗,我們開心的又買了好幾次。可是接下來住進榮總時,連杏仁露都不能喝,只能灌食。我拿吸管嚐了一口,唉,這樣的味道,爸怎麼會愛吃呢。
前幾天,二姊又到唐朝買了杏仁豆花,一大碗供在爸的靈前。「爸,喝杏仁豆花!」二姊大聲招呼著。唐朝豆花做得細,入口即化,我想,爸還是喜歡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