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惠介／一個熱情的、仿如是在植物剛萌發時刻的那種力道、放浪的殺氣
◎可樂王
木下惠介的《女》，特別有一種對電影充滿熱情的趣味。
這是一部1948年的片子。日本戰敗第三年，甲級戰犯東條英機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進行審判，處以絞刑；整個世界極少人擁有電視機，英國電視轉播了首次倫敦奧運會；狄西嘉（Vittorio De Sica）在義大利拍出了《單車失竊記》（The Bicycle Thief），成為新寫實主義的代表影片。木下惠介在此時拍下這一部惡匪之作，可說是相當特別。
戰後世界、貧窮生活、人性變化、社會問題，遠非我所能想像。
該片描述犯罪流氓町田正哄騙舞女敏子一起逃亡，敏子在逃亡中試圖檢視、反問、進而擺脫彼此糾纏的關係的整個過程。全片只有兩個主角，水戶光子（敏子）和小澤榮太郎（町田正），於今看來，演技非常典型化，大概五零年代的演員的調調吧。可是看完這部片以後卻又莫明其妙對水戶光子和小澤榮太郎的對位、眼神、表演十分深刻，牢牢記在腦中揮之不去。我想，可能是因為大量「大特寫」攝影的緣故吧。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大特寫，使這部作品在鏡頭語言上產生了一個很大的特色。木下惠介一方面像在化學實驗室用試管、用顯微鏡做實驗般，把町田充滿煽動意味的嘴、臉、怒斥壞透的眼神，把水戶光子的疑慮、擔心、害怕、掙扎、失望、懷疑和不安表露無疑；另一方面借由戶外冬天太陽光影強調角色心理、舞台暗影、傾斜畫面，呈現出德國表現主義（German Expressionism）色彩。小澤榮太郎臉上油泥似的毛細孔被放大放大再放大，再再令人對角色產生厭惡猥瑣之感，卻又頗富希區考克式的強烈懸疑情緒和心智變化意味。
開場和結尾的畫外音也是十分震攝。
這是一個女子的巨大笑聲，我由不住心想：它到底是女主角的笑聲，還是女王的笑聲？它到底是控訴的笑聲，還是復仇的笑聲？這麼一來，便留下了某種程度上的困惑和好奇。
相對於小津安二郎說教式的感懷，木下惠介的人性劇可以說是饒富趣味；他擅常的諷刺性亦無所不在。
町田：都是戰爭不好，如果沒有戰爭，我也不會變成這樣，被騙去打仗，打得狼狽不堪，我才吃不飽飯活不下去。
町田：這個社會已經不要我，我唯一的女人也不要我了。
木下藉由町田的謊言脫詞，正面消費「戰爭」和「貧窮」的社會問題，更強化町田「惡」的本質。最後，敏子決斷擺脫了町田，但如果要說這是一部強調女性主義的電影，不免有點牽強。在那年代女性要擺脫一個壞男人，也可說要相當勇氣。
整片有一個漂亮的形式結構。開場的舞孃音樂歌舞，如是唱著：
紅色的 紅色的玫瑰花
像戀愛中的紅唇一樣的玫瑰花啊
花園裡盛開的……
片尾，舞孃群起跳舞，隨著歌聲：
夢啊！做美夢的夜晚
蠢蠢欲動的少女心……
而敏子最後一句台詞，是以舞孃或演員身份在舞台上以台詞般說出來的，堅決有力，亦是整部片的結論：
對於一個壞人無論它有什麼理由藉口你都不能原諒他，否則你會分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善和惡，誰愛說我這個女人冷淡就讓他說去吧！
對木下而言，片頭片尾歌舞熱場、前後呼應；對敏子而言，《女》無疑是一場「少女夢」的幻滅和重生。
這是木下惠介的一個實驗。很完整，很純熟。
片末，町田要刺殺敏子時，鎮上大火、人群圍觀、反方向狂奔，把該片推向最高潮，似乎可以做為與同年狄西嘉所發表的《單車失竊記》父親在廣場上偷竊單車被目擊者圍觀追打的衝擊場面遙相呼應。
這麼看來，一枚硬幣兩種聲音；1948年真是一個很妙的年代。
就個人而言，我相當喜歡木下惠介的這個實驗。我看到的是一種對藝術的主觀的特別熱情的探索，這種飽含熱情的探索像極初看高達《斷了氣》或楚浮《四百擊》的嘗試——無論形式和結構，都相當大膽而精密——尤其仿如是在植物剛萌發時刻的那種力道、放浪的殺氣。
另一方面，所有木下惠介的作品通常都是在處理以一個「體悟」的人性主題；而《女》的特別在於——壞男人還是壞，無可救藥。——於是片頭和片尾「女的笑聲」成為對男人控訴的迴響，更顯得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