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駕照,一直都是靠著大眾運輸工具四通八達。尤其在台北,捷運通了,公車路線非常多,很多公車又都是新車,加上密閉式的空調設計,一上車就可感受到清涼的冷氣。現在搭公車的人較少,不會有沙丁魚出現,司機又非常親切,對於我們忙著上下的乘客都會道「早安」、說「謝謝」。置身其中,感覺真的非常舒適。
但是,今天早上,我卻製造了一個大烏龍。我在第一趟公車下車、就在原地準備轉乘第二趟公車。沒想到,一抬眼,公車就來了。「真是好運氣,」我心裡慶幸著。一上公車,車上最後還有幾個空的坐位,我快步地走到後面,找一個沒有人的雙人坐,就坐了下來。
誰知道才剛坐下,就聽到公車司機問:「誰踩到狗大便?」、「誰踩到狗大便?」 他問了二、三聲,我才注意到他問話的內容,低頭一看,竟然是我的右腳「中獎」。我站了起來,趕快承認:「凶手就是我。」站起來時我發現,我的右腳鞋子前端,還沾粘著被壓扁的餘糞。我沒有時間噁心,時間彷彿被迫靜止,但是,眼前的事實卻讓我驚醒。讓人不敢置信的是,從公車前座上車處到我站的地方,可以清楚看到一排由狗大便印出來的腳印子。我告訴我自己,那是我一生最諷刺的人生軌跡,我真希望我沒有走過,如果我刷票卡後只是靜靜地站在司機身邊,受害範圍就可降到最低,尤其我其實只坐四站就下車,我肯定是害人害已。
更嚴重的是,密閉的公車內已經充滿狗大便的臭味,原本屬於清晨的清新空氣頓時消失無蹤,屬於狗兒的大便味,公平地四溢到每一名乘客佈滿鼻毛的鼻孔中,挑動人類嗅覺的敏感神經。你無法追究這隻到處亂便便的狗兒吃了什麼,是牠的早餐嗎?我想起不斷在我腦海裡出現的米粉湯與白嫩的豆腐,那是在接下來兩站會看到的一個美味米粉攤,我經常掙扎要不要下車去吃。現在我已沒有這個困擾,眼前的狗大便味狠狠蓋過屬於米粉湯的痴心妄想,我活在最真實的公車世界中。
「事情大條了,」我並不想逃離現場,卻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這時我已把我的右腳騰空,只想處罰它不得再踏在公車上,甚至想把「右腳」趕下車。但我馬上意識到,趕右腳下車不就等於趕自己下車?所以,我希望能有第二個善後方法出現。
只見這時,最早發出警訊的司機先生登場,他採取最從容不迫的口吻,要我這個「現行犯」先下車把腳上的大便清乾淨。我心想,這是他要把我趕下車的禮貌式手法吧。坦白說,我只能照做。但立刻,我直覺他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他又說他的車上備有清水,可以讓我清洗鞋子。我趕緊下車在人行道上植樹的小面積土地上讓鞋子磨來磨去,地面上些許的小草無法拒絕地承受我賜與的「黃金四兩」,我的鞋面雖然蒙上泥土的灰塵,卻感覺「乾淨」許多。
公車靠邊停了下來,我想車子一定是在等我,我趕忙跑過去,只見車上走道留有大便處,已先以一張張白色的衛生紙覆蓋,其狀就像是災難發生後的罹難屍首般。我是這場災難的肇事者,我沒有縱火犯重回現場想要追尋的快感,我只想一切儘快恢復原狀,我想司機這麼做既是要避免味道四射,另外也是想避免乘客繼續看到這個慘狀吧。只見這名司機右手拿著拖把,左手拿著一罐寶特瓶的清水,就這樣從車子的盡頭開始克難地清洗走道。「我來幫幫忙,」我說著,便把他左手的清水拿來,開始循著蓋有衛生紙的地方進行小面積灑水,邊灑水時,我低著頭(其實是硬著頭皮)邊向所有乘客致歉:「各位,真的很抱歡,耽誤大家時間。」
多數乘客選擇沈默,我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我也聽到有人以微弱的聲音回答:「沒有關係。」這個微弱的聲音說「天籟」太誇張,卻肯定是我當時的精神支柱。我也一直向司機致歉,這名司機年紀很輕,但穩定的情緒卻透露著成熟,他以大車長的口氣告訴我:「不是故意的,沒關係。」司機還好幾次向車上所有乘客致歉,並說明一定要清乾淨,不然車上臭味散不掉,會讓大家無法忍受。
沒想到四站的車程竟是那麼漫長,終於要下車了,我走到司機旁,再次向他致歉。他又說了一次:「不是故意的,沒關係。」這時又補充,如果是故意的,他就要捶人了。輕鬆的口氣,流露出屬於年輕人的調皮。坐在第一個座位的婦人聽到我說踩到「黃金」要去買樂透的老笑話時,還是捧場笑了笑。
以上,是我在幾個小時前,右腳踩到一坨狗大便的故事,我在下車後決定在部落格記下這段經過。雖然,我的「黃金右腳」不像電影「少林足球」中吳孟達飾演的黃金右腳那般反映人生起落,我的「黃金右腳」反映的卻是都會中狗大便四處為患的環保問題,或許沒有電影的戲劇性張力,卻很平凡與真實。但同時,我的「黃金右腳」也反映了公車社群為一命運共同體,以及公車司機實為公車品質之所以能夠提升的關鍵因素。
感謝新店「647」路線公車乘客,在早上八點十分左右,於新店大坪林捷運處蒙難現場,包容遭受到的不便;更感謝公車司機對惹禍乘客的容忍,從頭到尾始終沒有擺出不耐的臉色。我下車時不經意看到他的名字:「謝偉東」。我沒有刻意去記,卻在這時想把名字寫下來,如果名字弄錯了,請見諒。
感謝你們,給了我一個愉快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