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好厲害!」當我的孩子拿到婆婆自費出版的回憶錄時,忍不住驚歎。
我的婆婆今年八十二歲,很早時候一隻眼睛就已經看不見,另一隻眼睛也只剩些微視力,必須戴眼鏡才能看得見。她的一雙巧手永遠都是因為能夠燒出好菜、打出好毛衣而受到兒孫肯定。但是自從她聽了老伴、兒女的建議後,從五年多前起,她開始握著筆,一字一行地寫下她這一生的回憶。
她認真回想她這一生,想起她生命中發生過的許多事。她愈發想,手上的筆愈停不了,心中的感情更澎湃。
讀過書的人,經常只看到大歷史,體會到抽象的歷史命定,卻少了感動。但是,那些屬於個人的小歷史,卻最具體與真實。其中有血,有肉,沒有絕對的定律,更多的是出人意外。
婆婆的小歷史是她書本的全部。她寫的是她們那一代人的經歷。她這一生經歷了日本侵略、國共內戰,然後又離家來到台灣。她說到自己心中非常惶恐,她在書中記錄自己如何離開自己最親密的家庭,又如何遇到自己最親密的另一半。她想讓下一代知道,一個平民百姓遇到這種顛沛流離,真不知該如何面對。
婆婆的回憶錄,是從逃難開始寫起。在回憶中,她彷彿又回到十二、三歲準備逃難時,她賴在媽媽懷裡怎麼說都不肯離開的難過。那種依依不捨,婆婆寫得非常生動。她還記得媽媽交待她:「小妹,妳都聽到了媽媽說的話,我知道妳雖然很小,可是妳最聰明,也很乖巧。妳記住媽媽的話,在外面時時刻刻都不要離開大人,不要一個人亂跑,這樣壞人就沒機會拐妳了。」
她寫到在漆黑的夜裡感覺到摟她緊緊的媽媽也在哭泣,眼淚都流在她的臉上。她難過地記錄下小姨拉著她的手,拖著她,勸著她,就這樣連拖帶拉,把她拖離開了媽媽,還有從小生長的家。
這些親情與痛苦,在我現在也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時,尤其能夠理解。
婆婆也寫到與自己的先生在逃難中相遇的情形。在「愛情」的那一章中,她談到這個叫「鳳鳴」的副官,給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這個男士的褲子後面口袋總是插著一本書,走起路來腳跟很重,說話聲調又高。當她知道他姓「賴」時,還覺得怪怪的,心想怎麼會有這個姓?
後來婆婆有了新的人生伴侶,公公賴鳳鳴和她相隨了大半生,是婆婆很重要的精神支柱。
婆婆在回憶錄中寫著,離家八年後,戰爭還沒有結束,婆婆終於與她離散的媽媽重逢。那時候婆婆已經有了自己的女兒,她寫自己趴在媽媽的腿上放聲大哭,媽媽雙手抱著她,哭得比她更傷心。等她晚上自己的女兒睡著了,她就鑽進媽媽被窩裡,只想好好重溫媽媽懷裡的溫暖。她寫到媽媽還故意邊唱歌、邊哄她睡覺,讓她終於可以重溫八年來朝思暮想的場景。
書的最後寫到:「母女倆相擁不再說話,卻都在流淚。回家真好。」
婆婆的文稿在印成鉛字後更可以看出文字的力量。她沒有採取自己口述、全權交由他人記錄的做法,而是自己動筆來寫,這種精神,我覺得很少見。
婆婆是用自己生命全部的體會來記錄自己的一生,至於用來書寫的文字,對她來說,真的只是工具而已。婆婆在書中這樣介紹自己的求學經歷:「對我來說,只有小時候在家媽媽姐姐教過我認識幾個門面字,三字經、百家姓、女兒經等,千字文還沒唸完就開始逃難了。後來在蔣夫人的難民學校又讀了一年多,接下來又變成半工半讀,再後來連半工半讀都有名無實了。」她說,在戰亂中的孩子,哪有什麼正常生活可言 更惶論唸書了。
在她五年多的寫作過程中,她的文字和小學生寫得沒有兩樣,這是她第一次寫書,也是她第一次認真學寫字。她沒有學筆法,也不懂得寫作的幾大要素,就這樣拿著原子筆,文章從稿紙的第一個字寫到最後一個字,根本不知道寫文章要分段,好幾張五百字的稿紙可以完全沒分段,看的人非常吃力。
而且她憑著記憶來寫,很多事情是說情、談經過,並沒有交待複雜的時代背景與時地場景,歷史的縱深必然不足。
她也不懂得蘊釀氣氛,或是刻意灑狗血賺人熱淚,文章沒有起承轉合,只是很忠實地把她心裡想的,用常民的語言把它記錄下來而已。
這樣的寫作,或許有人會覺得「不夠專業」,但這些「不專業」正是婆婆寫作中最真切的元素。她一直是用最樸實的方式寫作,因為自己沒讀過太多書,因此既不須雕刻文字,也不必賣弄學問。許多時候,她為了寫得正確,還打電話問孩子,某一個國字該怎麼寫。就這樣慢慢有了寫作的心得,然後有了書的雛型。
她自己寫得很開心,有時寫到高興的地方自己就笑了;寫到難過的地方,不但自己掉淚,還打電話給她的兒子女兒,一起陪著媽媽發抒情緒,一家人的感情更好。
看到這些文稿時,我可以感覺到一個人想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的渴望。我驚訝一個人可以有這麼好的記憶力,但更讓我吃驚的,是一個人渴望被了解的感受。
但是這麼樸素的文稿還是必須有人潤飾的。她的外孫女梁曉勤花了許多功夫去理解婆婆在說什麼,在電腦上打字,然後用現代的語言去分段,寫出章節,又要儘量保存外婆的文字原創,因此是相當辛苦的。她的大女婿幫忙排版,也是費了一大番功夫。
婆婆的事蹟後來被媒體報導了出來,中國時報在第九版全國版刊出婆婆的報導。「奶奶上報了!」我的孩子不敢相信,沒想到報紙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奶奶。自由時報也在地方版報導,還有電視也有相同的報導。
我的婆婆叫「盧雪芳」。
那一天,婆婆忙著接受媒體採訪,看到報紙上自己的照片時,還忍不住抱怨:「怎麼照片上的人那麼老?」
她今年八十二歲,但是內心深處,彷彿是夢遊仙境的十二歲女孩
除了公公身體愈來愈差讓她傷感外,寫作真的是她很開心的一件事。
書桌上,已經完成的六萬字正在向回憶錄的續集邁進。
我的公公賴鳳鳴在昨天五月二十一日走完生命全程。
請公公安息。
請婆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