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終於在七月三日那天，正式向報社遞出優離申請，決定離開讓我又愛又恨的中國時報。驀然回首，中時給我做記者很多成長養分，以及揮灑的舞台。我謹以此文，獻給我經濟組最親愛的伙伴、紹煒，以及中時編輯台諸多包容我的長官們。

我曾經是中國時報的「小女孩主任」！

自去年七月起，我接下經濟組主任職務後，在編前會議裡，我成了報社最年輕的主管；在接下、及掌管經濟組主任過程，我這年少氣盛的風格，更在過去一年間與編輯台多有衝撞，鬧出不少「趣事」，這在時報傳統裡，大概前所未聞。報社裡的「叔叔伯伯」、及「阿姐阿哥」們，全把我當「小女孩」看待。

去年五月間的一個晚上，突然接到我的長官夏珍來電，用意是要說服我接下經濟組主任。在台灣媒體環境，往常，接下主任，這是一個重大挑戰，代表報社的肯定，也代表一個成熟記者的磨練，多少懷有企圖與抱負記者，主任，是一個重大目標。但是，偏偏我生性自由，既不愛被管，更不愛管人，當下直接就拒絕，任憑夏珍歹說好說，「不要就是不要！」；眼看就要講不下去，夏珍要我條列不接主任的理由。

》》不想當主任，生小孩當藉口

掛上電話，當晚就奮筆急書，我條列了很多理由，如個性上不適合、無當主任企圖心、仍想在外跑新聞和作大型專題、甚至連想懷孕生小孩的理由都搬出來…我也提及我的「小女孩性格」，即雖然我年紀不輕，但心態很年輕，喜歡當小女孩，一點也不正經八百。

自然，夏珍回信，逐一駁斥。針對我的小女孩性格，她是這麼回的，當主任是當主任，妳還是可以繼續當妳的小女孩，兩者不衝突。

儘管百般不願進報社、坐辦公桌，但形勢比人強，基於某種道義與自我成長，如果當主任是我記者生涯必須經過的道路，我評估，我寧願在總編輯王健壯、直屬長官夏珍之下來擔任，至少他們是個正派的新聞人。

我，小女孩，就這麼上任了。剛接手時，經濟組搖搖欲墜，接連有同事離職，上任第二天，就接到組內一位資深同事離職書，留都留不住，自外頭挖角也到處碰壁；接下來八月下旬又有大改版，組內人手軋已不過來時，我的副主任，也是得力助手，竟也生病走人…就像孫運璿當年撤退來台接管台電一樣，「缺錢缺人缺料」；那時，我就是這樣安慰自己。人手這麼緊，錦芳事後告訴我，她當時真是替我捏把冷汗，很擔心經濟組怎麼撐。

》》三缺主任：缺人、缺錢、缺料

值得一提的是，也有人對我伸出援手，那就是我的老同事、也是好友陳怡慈。即便阻力重重，她奮不顧地自五樓（工商時報）下來與我併肩作戰，真的是跳火坑。這對當時「沒人要來」的經濟組，打下了穩定的軍心。總之，那段整軍的艱苦過程，我咬著牙，再加上同事幫忙，總算撐過去。

小女孩做主任的另一個挑戰就是，與編輯台的互動。我是記者性格極強的人，不拘泥形式，長年以監督政府為志向，批評起官僚文化、錯誤公共政策，從來不手軟。但，當我進入報社官僚體制後，見到報社內部文化的不合理、管理的不效率、時，當我把當記者批判精神，拿來批評編輯台時，嘿嘿，事情可有趣了。

有次，編輯台抱怨唐大哥稿子來太晚，因當天唐大哥代班金管會，談的內容也涉及弊案，必須反覆查證，但編輯台不耐久候，頻來催稿，難免口氣不好，當下我忍下來了，但是在截完稿後，我寫了張紙條塞給那位不斷來催稿的副總，紙條內容是說明記者狀況，盼編輯台要給第一線記者最大支持。這事，我自認據理懇求，也顧了禮貌，但隔了段時間，我的總編輯忍不住來向我說：別再給副總「下條子」。

》》「下條子」給副總，震驚老總

還有一次，報社比報檢討次級房貸新聞，竟將矛頭指向當天全力執行該新聞的本組，對於該負責提供外電的國際組卻支字不提，這挑起經濟組與國際組在國際財經新聞，長年分工不清、權責錯亂的結構性問題。我作為主任，自然是據理力爭，把當天新聞產出與處理過程重述，並對當日決策的長官提出嚴厲批判，建議報社解決兩組分工問題。

我這封嚴厲批判報社文化的email，在編輯台引起不小震憾，我的總編輯來找我了，以長輩口吻告訴我：意見可以表達，但不要用這種方式，他要我謙虛點，還得多向這些編輯台的長輩們學習。我的直屬長官夏珍也來找我談，出於好意，她教我只要盡力把新聞做好，能做多少就算多少，問心無愧，不要怕多做。看著我接連被說教了，編輯台一位老副總帶著安慰的語氣對我說：不要再寫email。

看來，大家都受不了我的email，對於本組與國際組分工如何解決，顯然報社長官並無興趣。這讓我上了人生重要一堂課，我發現，原來是我是可以擺爛的；但報社對於國際財經新聞如何產出，竟無心從制度上去解決，這真讓我開了眼界，也讓我對報社前景，感到憂慮。他們全把我的憤怒當成小女孩在鬧脾氣。

但我的這封email卻獲得我們組同事的大力支持。漣漪姐姐說，我的email實在太有趣！雖然很少人用如此尖銳方式表達，但報社接到這封信，應該要很高興，有人願意告訴他們something wrong！我在報社最親的紹煒學長也說，「學妹，妳講的百分之百是對的，我支持妳，惟一若有要改進的就是，儘量剔掉情緒性字眼」！紹煒真的了解我的學長！

》》小女孩哭了，夏珍傻了眼

小女孩主任與報社官僚文化的格格不入，這情緒，有一天終於爆發開來。那天是總編輯主持編前會後，我因趕著B落第一梯次截稿，在老總分配與本組相關新聞版面後，向來不拘形式的我，起身逕自離開會議室。我的總編輯很生氣，可能覺得我很不禮貌，硬是叫人再把我叫回去會議室，然後當眾訓斥我，然後再讓我去忙。我回到座位上，滿是委屈，忍不住就掉下眼淚，眼淚愈掉愈多，我的學長紹煒坐到我旁邊，發現我話都不講，再仔細看，發現我在哭泣，他直問我：妳怎麼了？我哽咽地回答：我不快樂。

我後來聽說，紹煒跑去跟夏珍報告：我們組的「小女孩主任」在哭。夏珍一聽，嘴巴張得很大，直呼：怎麼會有這種事情！要哭也要等截稿完再哭！

那晚，我確實沒有看多少稿，因為小女孩主任哭了，紹煒很自動地把稿子看了。

幾天後，在喝酒場合上，夏珍藉酒興向眾人描述我這個小女孩如何接主任過程。她說，她當記者這麼多年，從來沒聽到過有人不接主任，是因為她想要當小女孩。那晚，夏珍說得很有趣，我也覺得很好笑。

之後，我與編輯台的衝撞依然持續。去年九月，大學生失業率來到歷史高點，本組花了九牛二毛之力，找到一個大學生寄出一百多封履歷仍然找不到工作的個案，並做了一整套大學失業率高、工作難找的專題報導。結果在採訪會議上，長官不斷質疑「那裡是新的？」

》》重要就好，何必在乎一點新

對於如此重要的現象，聽到「那裡是新的？」這種質疑，實在不免氣餒。為了說服報社大長官們，要有更開闊眼光來選擇新聞素材，在那天的編前會上，我是這麼說的：故事是新的。每年有三十萬名畢業生出來找工作，這個時代，這麼不景氣，工作這麼難找，暑假過去了，根據主計處資料，大學以上失業率仍在創新高，在坐的人有誰是要寄一百多封履歷才找得到工作，但是這個世代就是這麼難找工作，我們就是要寫這個世代人的故事。我就像發表一場演說。

講完，現場沒有人再拿「那裡是新的？」從此，也再沒有長官再拿「新在那？」來質疑本組專題。

我們組同事一直是我最大的支持與後盾，也給我最大鼓勵。這一年間，本組經歷很多挑戰，我左思右想想不出法子時，我就開誠佈公跟記者討論，結果每次總能集眾人之智，想出應對辦法；這種「共赴組難」模式，我也應用在新聞及專題運作方式，在此過程中，我與同事培養出很好的革命情感，我們有點像一家人。

》》感謝經濟組，都是一家人

儘管與編輯台在新聞認知上多有衝突與爭辯，因為有自己想做的新聞，本組很早就決定要走自己的路，我們組很早就在思考，如何跳脫已播報一天電視新聞？如何把「報紙雜誌化」，把雜誌搬到報紙來呈現？如何運作有影響力新聞？…在我們組會上，是大鳴大放的，我雖是主任，但記者經常很不客氣地嗆我，我傾聽他們的意見，判斷時勢方向，擘畫新聞最適當的呈現方式與觀點。我想，我應該是做到open-mind及無私的領導，讓經濟組有向心力。

事實上，本組的努力也漸獲得回報。漸漸地，報社愈來愈倚重本組，而我們對手報也經常剉咧等，等著看我們周末周日做什麼。不久前，蕙仙姐姐告訴我，市調上財經新聞也是中時僅次於社論及民意論壇之外，閱報率最高的新聞；而財經B落也是最有機會打敗其他媒體。

但是，對我這個小女孩主任來說，是最讓我感到驕傲與自豪，並不是市調反應，而是另有兩件事。第一是，編政組同事有天對我說，他們都可以聽到我們組開會的笑聲，「很快樂，很有活力，這個辦公室多半靜悄悄，只有你們組回來開會會有笑聲，而且一直笑。」

》》最少的資源盡完全的責任

第二件事是，過去一年來，我們組所有同事的假，包括年資長達十八年的同事年假，全部都休完了，完全沒有讓報社佔到便宜。這可能是因為我很喜歡休假，為了休假，得想出個有效率的運作方式，讓大家都很快樂，工作及家庭都兼顧，而且又很有表現及績效，該有新聞，本組一條都沒少。我們組在某個程度來講，是做到，讓同事待在這裡都是快樂且有成就感的，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目標。我們運用最少資源，打最美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