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被裁了嗎?」
可能是最近中時裁員的新聞實在鬧太大了,最近不論我走到那,我的美髮師、我的美容師、幫我修眉毛的胖妹、或者是我的按摩師傅,遇見我的第一句話都是:你有沒有被裁?
他們「很直接」的關心,讓我噗嗤一笑。接著,眼盲的按摩師傅分析起公司經營,頭頭是道,還叮嚀我要小心‧不要愚忠,免得像遠航員工那樣,到後來,什麼都沒有。說到這裡,心裡實在不免悲涼,當年我心目中的「大報」,已被市井小民視為搖搖欲墜的遠航。
我,高中時代就嚮往當記者。在一九八○那個民主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念完大學,也不顧家人意見,逕自就投身到新聞界,朝著自己目標前進。當時雖只是二十出頭歲的小毛頭,沒有什麼經驗,但憑著一分熱情與懷抱理想,倒是很有信心,相信總有一天,一定要成為「大報」的大記者。
那時,還是「小記者」的我,戰戰兢兢,努力不懈,我親愛的紹煒學長,很早就想把我引薦進中時,學長總是苦口婆心地勸學妹,要及早進中時,舞台大,影響力大,也可以早些累積年資。當時的我,確實也是以進中時大報為目標,只是那時年紀真的很輕,對於「中時大報」的那分想像,讓我覺得似乎要把自己磨練好,才能接受這個挑戰,再加上那時我的老闆對我厚愛有加,總不好喜新厭舊,暫時拒絕了學長的好意。
之後在許多採訪中,見識到所謂大報記者的豪情。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年前總統李登輝中南美洲外交訪問,中時及聯合兩大報,為採訪這新聞,可謂精銳盡出,報社高層長官親自領軍。我在自由時報也有幸參與這個漫長旅程的採訪,最後一站來到距台灣十萬八千里遠的巴拉圭首都亞松森,儘管媒體競爭激烈,但也是以文會友,在所有採訪結束後,當時中時龐大採訪團,領軍的正是夏珍,她豪情萬千,當晚的媒體餐敘,很阿莎力地就由中時買單。這讓這個「敵報」的「小記者」開了眼界,原來大報記者就能有大姐大的架勢,我心裡就下定決心,要到中時當這樣的記者,人生才過癮。
我也記得,在北京的一場涉及兩岸外交採訪戰中,先是聯合報以頭條獨家報導,在競爭壓力下,當時代表中時採訪記者曾建華,拚了命地追新聞,深夜在代表團成員飯店門口站崗,在取得獨家訊息後,清早趕到近郊高爾夫球場,採訪到我代表成員與大陸官方非正式的接觸,兩天後,紮紮實實回敬對手報一條頭版新聞。這很讓我這個小記者佩服,我覺得,這種拚勁與實力,是大報的精神。
多年後,我終於來到了中時大報,在這個我心目中的大舞台上,紮紮實實地幹過幾件大新聞。二○○○年第一次政黨輪替時,我剛換線跑交通部,那時正處看守內閣的工程會主委蔡兆陽卻暗自要求文官出函,同意機場捷運BOT案優先議約人長生公司得以將捷運建設成本納入區段徵收開發總成本。這個繞口的決策,實際上隱含圖利財團的意圖,長生公司得以因此幾乎不出資方式,取得機場捷運線三十五年營運權,而區段徵收又讓沿線早已進駐要炒地皮財團大賺一票。
如此複雜、又有爭議的公共決策,在那年四月初,我把它揭露在中時第六版。記者是良心事業,我以為登了出來,可能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但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這條在六版新聞被當時副院長劉兆玄盯上了,要求工程會主委出來說明,於是這新聞竟一發不可收拾,延燒了整整一周,劉兆玄以緊急公文要求交通部甄審委員會停止該案審查。身為當事的記者,我很清楚,我的報導是一個轉捩點,因為如果當時交通部決策以土地開發方式興建機場捷運線,隨後八年的景氣衰退,沿線土地開發不是套牢就是賣不出去,機場捷運線不僅泡湯,還會有一大片新市鎮閒置在那養蚊子,還得全民買單。果不其然,在民進黨執政後,交通部繼續與長生議約,在二年後,該案以結束收場。
一群財團利益,因為中時一個小記者的報導,而被停止了下來。那時,有好多同業、官員私下來向我致意,他們說:「妳很了不起」。可是,我那時心裡想的是:「中時好了不起」。這麼複雜、攸關全民利益的公共政策,中時願意以六版全版報導,而且給予線上記者莫大的支持與報導勇氣,我衷心地認為,中時是個讓人驕傲的大報。
這麼多年過去了,紹煒還是我親愛的學長,夏珍現在是我的長官。我始終記取中時前輩的拚勁,在中時這個我心目中的大報,心中目的舞台,揮灑我當記者的熱情與理想。
只是,時代正在改變,中時似乎也改變了,在生存競爭法則下,中時這大報也漸漸不得不向大環境低頭,甚至得承認中時是個小報,而不再是個大報。中時這個 由大報退卻當小報的過程,看在我眼裡,讓很愛當記者的我,感到洰喪與落寞。
我想向所有關心我的朋友說:我沒有被裁。但是,我年輕時想像的大報精神與風範,卻早已經被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