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內提（Elias Canetti, 1905-1994）的小說「迷惘」，寫的是擁有二萬五千冊藏書的漢學家基恩被書所誤的荒謬人生。那孤高乖僻、不通人情、每日作息刻板一如鬧鐘的書癡熟男，精通十幾種東方語言，自囚於文字的巴別塔，更彷彿書籍的停屍間，自以為是世界的大腦，其實是一隻人形蠹魚，離開了他的藏書室便是百無一用的酸腐學究。

捧讀基恩這樣一個可憐又可憎的書呆子，愛書的人應該很難拒絕卡內提描繪的虛擬陳設，配有三把複雜的鎖的大門後，一條筆直甬道連接四間鋪著地毯的大藏書室，四壁堆疊的書累至屋頂，仰頭才見得到天窗，天光均勻照射下來，卡內提寫出了處女座帶著強迫症的烏托邦：

「他平生最大的願望是擁有一個內容豐富、井井有條、四壁密封的藏書室，裡面不但沒有一件多餘的家具，也沒有一個多餘的人來擾亂他嚴肅的思考。」

可憎的潔癖之外，書癡熟男根本是個秀斗大叔，在嗆俗的悍妻威逼下，卡內提讓基恩對著書牆輕聲喚著「情人」並滔滔發言，「如果你們願意被人趕出故土，驅散到世界各地，任人把你們當作奴隸挑選、估價、觸摸、買賣，那你們就束手就擒，向敵人投降吧。……人們從來不去了解奴隸的內心，只佔有奴隸而不愛他們，讓他們墮落或者為了賺錢再把他們賣給別人。人們只管使用奴隸而不去理解他們。假如你們的軀體中還有一顆勇敢的心，一個無畏的靈魂，一種高尚的精神――那麼你們就站出來同我一起進行神聖的戰爭吧。」

所以，願意承認心中住著書癡基恩的愛書人，讓我們站出來，開始這一場無謂的聖戰吧。

十歲之前，我住在彰化的小鄉鎮，第一次渴慕書本而四處搜索不可得，那慾望未遂的挫折讓「買下一間書店的書」的夢想從此生根。然而，第一次用存了許久的零用錢買了一本台灣民間故事之類的童書，掩掩藏藏的看到了晚上被母親發現，斥責了一番，令我立即將書退了。在母親眼中，教科書之外的都是閒書，一如玫瑰絕對未若蔥蒜實在，這點我從小理解，不太敢抱怨。

再度被壓抑的慾望，造成我十八歲之前的買書行為充滿了佛洛伊德式的心理錯綜，那種揉合了逆子、偷渡、撒謊、反叛與偽裝者的傾斜龐大陰影，暗暗的傳遞一則超驗訊息，在某種面向，書與酒與賭等等一切背德、自毀的嗜好耽溺是一樣的。

不同的是，書是那樣沈重、佔據空間的物質。九0年代初到中期搬遷頻頻，每每咬牙切齒的扛著抱著一箱箱的書，這才覺得「身外物」的唯心論未免清高過頭了，「物累」就多了幾分滄桑情味，一如酒鬼說戒酒，賭徒咒戒賭。我羨慕也欽佩極了那些能夠堅決清拋舊書的人。諷刺的是，自己不能狠心割捨的，隨著時間湯湯流逝，自然有外力無情劫奪了去。十八歲前購得的書，我總以為放在父母家是最天長地久的良策，那裡應該是連同臍帶、胎毛、乳齒、嬰兒照片的天然保險箱，彷彿冷藏品托放於南極冰窖。完全沒有將豐子愷感慨「漸」之滴水穿石的侵蝕力放在心上。果然，一次兩次，漸漸發覺一些舊書逃逸了，一次比一次的數量增加，肯定是母親的鄰居朋友借了不還，我鴕鳥心態的不願細查列出那散佚的書目。終於，母親將它們全數堆放到露台改建的儲物間。慌慌的心裂開一個大洞，我臭著臉搶救，確定我那珍愛的年少藏書一半江湖去了，卻也黯然覺得那是舊書必然的命運吧。

即使搶救回身邊，重讀的機率是渺小的。存在即時間，這些舊書的購買年份平均是三十年前，一世一瞬間，我回頭看那時候自己水晶體尚無雜質的眼光在書頁間晃盪跑馬、蠶食鯨吞，甚至是夢遊、蹲在牆角。從眼睛到心，從來就不是一條機場的起降跑道那樣的平坦直暢，十幾歲的文藝少年究竟在書上看到了什麼？理所當然的認定一字一字的接力必然鑿開一扇大窗，給看書人一無限景深的世界？或者，那虛構的字海透鏡折射真實的光，聚焦熱力，點燃看書人青澀的靈魂？或者，一頁一頁翻出的是隔壁的房間、永遠錯失的歷史，我們企圖以心眼召喚輪迴再現？

以上皆是也皆非。舊書更準確的比喻毋寧是一枚時間膠囊，封存記憶，歷歷在目的印證存在的顛倒夢想，終究要如草繩爛去的誓言與願望。

譬如，圓滾滾直如小叮噹的高中同學廖，是碧竹書迷，我們天天中午聚一起吃便當，為了與廖較量，我讀遍碧竹作品，沒有原因的開始好奇作者的第一本書，除了跑圖書館，經濟能力允許範圍內，我擁有了「古榕」，林文義的「歌是仲夏的翅膀」，曉風的「地毯的那一端」，「葉珊散文集」，季季的「屬於十七歲的」，林懷民的「變形虹」，施叔青的「約伯的末裔」，小野的「蛹之生」，沈臨彬的「泰瑪手記」……。

更在舊書攤挖寶到許達然的「含淚的微笑」，扉頁有原主人黃耀星的俊逸簽名。那時同名的演歌腔流行歌正紅，不顧它是源於拜倫的詩，嘀咕怎麼書名如此惡俗。一查版權頁，民國五十年初版。我小心翼翼的翻閱著那蒼黃破損的小書，看著看著，便置身大風吹浪相思林的大度山。在我心目中，許達然一直是個慕道若渴的純良修士。

那時候的文藝青年無人不讀「蟬」。看得癡醉，立志也要讀政大新聞。鬼使神差，我在「變形虹」發現這一段，「一會兒他純潔而忠實，一會兒在污念中打滾。下一刻他又俯伏於羞恥之前，然後重新淨化自己」，竟是一字不差引自史坦貝克的「伊甸園東」。彷彿逮到偶像卸了妝的素顏，得意極了。

台中常晴的炎熱正午，我彷彿也聞到了糖廠飄來的噁心甜味，那是「屬於十七歲的」印象複製。我一路獵狗追蹤，在中央書局二樓發現了季季的「異鄉之死」，心神為其中的「尋找一條河」所魅惑，那滿是死亡、青春與性的焦慮、腐爛與神祕意象的河流，我手微抖著，知道那就是「蟬」裡莊世桓朱友白裸身跳進的河。

那在書頁背後蜿蜒的無形河流，挾著砂石枝葉浩蕩推進，發出頻率異常的音波向我傳呼，一起奔赴遠方吧。我自書上抬起頭，望出窗外，胸壑敞向天空，渴望有青鳥飛來，渴望繪出自己的星圖，渴望讀過的每一個字是力量的柴薪與油膏，助我闖天涯。

三十年後，攤開這一堆劫後餘生的舊書，不免嘲笑自己愈來愈像種在桌椅間的一座石磨，食字空轉；或者，更像是一個簡易版的基恩，被文字收摺進書裡的紙人。

拾起傑克倫敦（1876-1916）的「海狼」，極可能是我的第一本翻譯小說，第一頁醜醜的寫著「買於1974年2月14日」，再翻一頁，太平洋冬季的洋流與濃霧撲面而來，我不免濫情的又想念起那些失散的舊書。「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只得這麼自我安慰，書魂渺渺，人海茫茫，理當如此。

「海狼」的第六十二頁，赫然這麼一句跳出，「我的錯誤就是不該打開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