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孤身飛去熱帶一觀光小島，行前做了功課，找到天體海灘，進行日光療法。深埋在那隱形而甸甸的金沙金粉下，那麼多怪異的身體，行走的性器，鬆弛的乳房，難聞的氣味。一個老嬉皮，胸背藍黑刺青，平視她一會兒，和善微笑。
芝芝想著被火舔噬處，時間是什麼，皮肉就是什麼，是奔騰的永恆動態，也就是水面漾盪的突然凝固。
於千萬人之中，獨我被火紋身。是上帝不管是那個宗教的烙印，一如牲畜為人所烙印。
人蛆裡有聲音捉弄喊，脫鞋脫鞋，以鞋代杯，敬酒。另個聲音喝斥，喂民國幾年了，還搞這種的。
威利與豔兒留著精美菜單研究，「白頭偕老」，冬菇香菇冬筍；才上的「龍鳳呈祥」，一隻長鬚龍蝦殼伴著鳳梨蝦球。「強棒出擊」，則是青花盤顫溜溜盛著油亮大烏參，很有男性示威的意思。
品味滿紙琳瑯的吉祥字，兩張精細描繪的彩臉抬起，瞇眼嚴厲的追蹤那一團紅火，胸口大聲說，你不配實在不配。
兩人交頸鳥的互遞訊息。有時我很懷疑女人是否婆婆媽媽千萬年被奴役太久，內化成為集體人格的一部分，即使有幸翻身掌權當了主管，還就是小媳婦心態，嘴碎耳根軟小心眼，算計再算計。她要我去幫她忙，嘴巴多甜，呵還以為是給我favor看得起我，我又不是頭殼壞掉，去她底下做事。就像那句話，在美國，千萬不要發賤找中國人老闆。你知道我意思。
招待安排插入晚到的三個老太太老先生賀客，整張桌子立即地陷東南的不平衡，銀灰髮相當大氣，我們都安排好了，下星期飛上海，我公公以前蓋的房子真是漂亮，萬幸還完好無缺，沒給紅衛兵毀了，我們地契相關文件保存了半世紀，就差幾道手續買回來，了一椿心願。北京就不去了，光那隨地吐痰壞習慣我就受不了。明年schedule變一下，美西先不去，夏天去美東，我們幾個大學同學呢都成對，到齊了，去搭一次豪華油輪上去加拿大格陵蘭。健保挺重要，你辦了沒，千萬不可以斷，保費叫你兒子辦銀行自動轉賬，方便極了。
艾茉莉默默承受史東的眼光。
蜜甜而銳利，一頭蜂嗡嗡探進花萼裡。
艾茉莉咬禿了指甲。也許是史東額上尖翹的一撮髮，也許是他蛇皮靴子的尖頭。
微陰下午，電視機開著響，沒人看，她母親貓在沙發上剪腳指甲，頭也不抬告訴阿嬤與她，你老父死了。
艾茉莉捧一桶冰淇淋挖著吃，鼻腔裡嗯一聲，好像電視劇。
講起嘛是可憐，破病兩三年，又青瞑，大某跟後生無啥願意睬伊，可能剩無多少錢，請一個看護在照顧。老陳去看伊，瘦得剩一把骨，哭得悽慘。哭啥，匪類一世人，享受一世人，可以了。
無所謂死或活，離開或留下，那就是父者的感覺。他在香港新加坡馬尼拉雅加達大阪都有事業有房子有固定女人像她母親。三言兩語就勾勒出一則傳奇，艾茉莉則是個意外。
艾茉莉記得的候鳥父親，始於機場。高大威猛的一把接過抱著她，目光灼灼的鑑賞也是確認。血濃於水，她好開心摟著嘖吻他臉。他笑問母親，這麼小你就傳授她這些招數、啊？
一如小獸以乳汁認母以氣味識父，他的髮油，臉上脂油，手指煙薰，每日一瓶約翰走路，兩眼矇矇。母親蜷身翹臀暘在他大腿上，要她跳支舞唱首歌娛興。
父親餵她一口酒，她眉也沒皺一下，咂咂嘴。好，虎父無犬女，架著她腋下騰起。她踩著他的小腹，知道父親的重量與實在。
買給她娃娃屋玩具，收拾妥是一大箱。她提著，跟他親嘴說拜拜。
微灰早晨，在窗玻璃上劃著，雲層飛機有如蚊蠅。
因信仰得永生，因分別得到自身。
因愛得虛無。愛父親嗎？很難很難回答。什麼是愛。
母親總是將話筒遞給她，要她叫爸爸。有沒有乖，有沒有長高，有沒有更漂亮，靛女。母親耳語她複述，爸爸不可以泡妞。
母親半夜大醉給一個陌生男子架進屋，嘔吐，脫剩奶罩三角褲的發酒瘋，男子不離不棄服侍了通宵。離去時喚她小妹妹給了張千元鈔。
電話響，母親殘敗著臉，接了就罵，幹你娘死港仔新聞看不懂是不台灣股市崩盤全世界就你不知道錢給不給一句話一百萬才多少塞你屁眼都嫌不夠你大老婆兒子女兒送英國貴族學校小老婆女兒讀市立國小連學費都沒著落你良心給狗吃了還是給英女皇拐了。電話崩的給砸地下。
父親最後一次出現，母親請了阿嬤從鄉下上來，耳朵鉤著赤金耳環，提兩麻袋的醃菜蘿蔔乾麻油豆腐乳紅心蕃薯。
紅霞似水的黃昏，阿嬤燒一桌菜，吃得熱騰騰，母親剝蝦，一尾尾紅燙的放進父親碗裡疊得尖了。
多謝哂，夠了夠了，父親說，夾起一尾分到她碗裡。他吃得慢而享受，腮邊一條浮筋隨著咀嚼牽動，
黎明前她突然醒來，咬著唇看他拊胸，頭臉漲如紅柿，齒縫嘶氣很想說什麼。咿、噁。
以為在做噩夢。艾茉莉記得他巨大一墩慢慢慢慢坍塌在她身上，口水滴她臉，她尖叫推開，推不開，一條豬公趴下來。必定是在做噩夢，屋子採光極好，一長排的大窗，晨光與晚霞血海深仇，母親與阿嬤拿著一筒衛得浣溼巾，抽出一張又一張，命令她去蓋著他的口鼻。蓋著蓋著，再一張，快、快。她們則合力按著他掙扎抽搐的手腳，直到他沒了呼吸，方肥大臉漲成醬紫色。母女突瞪眼睛，咯咯狂喜，供桌的燈紅紅照著，阿嬤一把扯斷父親脖子上的粗金鍊條，張口喘大氣。
血霞潑浸一頭一身，三人圍著地上男身，輕盈舞著，拍手，轉圈。美麗新世界。
艾茉莉此後每逢天陰低階的日子，就有血的渴望。
死時總是獨自一人。
大老婆飛來將父親接回去。母親電話姊姊淘哭訴，請四個保鏢多高強兩個負責扛人兩個提防我會擋路派頭多大咧駛伊娘掛一支香奈兒黑目鏡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第二天放學返家，父親的衣物鞋襪照片被剪得碎碎爛丟一屋。
工讀認識傑洛米，第一眼，覺得兩腿腹裡溫柔飽滿，所以很快決定給他。沒有畏怯沒有害羞，只覺得冰涼躺下，給火熱撬開。此後終生得著傑洛米性感迷人的眼睛。母親賞她一巴掌，半邊頭熱辣聾了，她手口並用打罵，你婬不見笑我飼你這大漢是給查甫人玩免錢的這呢婬愛人幹我早知賣你去倒著賺我較快活你穿這啥學生人你穿這啥。
牛仔褲兩條褲管正面剪開到大腿根，緄茸茸假狐毛，走動露出黑網襪。阿母剪刀給我。母親將她所有衣服都剪了，讓她出不了門，阿嬤負責監視。
她穿小女生的白棉內衣，看著阿嬤膝上堆一塊紫紅綢，雙手巧勁的做盤扣。她好奇問，阿嬤答入棺材時要穿的。
阿嬤上來同住都有七八年了，背愈來愈駝，幽靈一樣無聲無息的煮飯洗衣抽煙，每幾個月南下返鄉一趟，再來時烘烘太陽味，有些酸餿，坐在小板凳攤一地舊報紙塑膠袋窸窸窣窣，自言自語，鹹菜嘛死囉，舊年給勾去兩個，阿儉阿好，再來不知輪著誰人。
艾茉莉突然覺得夠了，九七回歸大典，看電視轉播，她想或許人叢中可以認出父親，五星旗冉冉上升，不對不對，他死在好多年前的血紅黎明。
喀嚓她自己剪一刀，髮渣掉下。阿嬤放下針線，多年來第一次抬頭看她，那兩眼睫毛倒插，總是溼爛。
突然清醒而且滿滿的力氣，就像見到傑洛米，阿曼達陰陰的掩著臉笑，伸長手遞給她一張千元鈔，去買束紅玫瑰，長莖的，進口的，就說是你自己送他的。粉紅霞光中，一臉一背的汗捧進傑洛米房間，身體冰涼。
艾茉莉魂靈出竅的清醒。夾在兩個老女人中活了許久許久，一如埋在阿嬤的醬缸裡。母親開始搜她的衣櫃穿她的衣服，她看著只覺得累。夠了，可以了。
她起身，打開大門，赤腳精靈般走出去。
戴安還是喊痛，該睡覺想睡覺可是一躺下氣就上來，自我檢查，摸著怎麼有硬塊，天啊會不會是乳癌，趕緊坐捷運去關渡檢查。當初發3G執照，內線消息只核准三家，股價直升百元俱樂部，母子財迷心竅，解了定存都去搶購股條，以為搶到了金條，我勸我分析股條沒法律效力沒保障，不要飛蛾撲火，不聽還罵我烏鴉嘴，結果一公佈，何止三家，通通有獎，一夕間股條變撇條，爛攤子全丟給我收拾。我宋七力還是清海無上師嗎，他們全家老小就非把我榨乾逼瘋不會罷手。
銀髮老太太說，大器晚嘉住Great Neck，老汪住East Hampton，都在長島，老汪新外號是拉法葉，他自己取的呢，笑死了老頑童。蔣夫人住過的蝗蟲谷離大器晚嘉家不遠，夫妻倆騷包，駕Lexus，十月樹葉顏色層次豐富也最美，天空藍得滴油，有時車子開過去就紛紛掉下像一陣大雨，車子一直開，我錯覺就會開進一個夢幻天堂，當下流出歡喜的淚水。
她聽得癡了，一剎那以為夢幻天堂就在眼前，兩脅呼呼長出翅膀，伸手去接那淚滾落成珍珠。
她抽出一張隨身包衛生紙，給了老太太，摘下雙焦眼鏡，鏡片上爬著一隻綠金昆蟲。老太太無聲的唸著什麼，厚墩的手一揮，蟲子飛去。雙方會心一笑。
會場那頭起了騷動，叫嚷笑鬧像噴泉一柱柱的湧高，百無聊賴的望去，卻看見那三層豪華大吊燈嘩啦啦搖晃，地震。
七人的座椅天體星宿一般也搖了搖，震波從臀部往內裡往上半身竄，不是聖靈受孕，卻或柔軟或硬殼的痂應聲迸裂，七人卻自以為是揭開生命之桶的封印。
桶中寶血葡萄酒，酸醋，豆渣，或蛇蠍蟾蜍乾福馬林嬰屍。
不等甜點上桌，她們找著阿曼達道別，輪流擁抱香臉頰，耳語著要幸福喔。咯咯笑了。
露肩禮服讓新嫁娘灑銀粉的白纖雙手臂一字肩如同蠕蠕一條蛇。笑得有點累，眼角有細紋。
艾茉莉狹長眼若狐，不小心一揚手將殘酒潑在史東象牙白褲腳，無人注意到。
芝芝凝視阿曼達自始的勝利笑容，嘴角綻出笑紋，輕聲啐道，What a bitch.
威利豔兒一併流下淚。
她才注意到阿曼達手腕終得到阿嬤的玉鐲。
七人一群烏鴉似的到了屋外，曠遠處仍有超高樓在建，據說迄今是亞太首一，每數十層則有弧壁外張一次，形若花開富貴，節節高升。為防制海島處於大陸板塊容易堆擠衝突的地震帶，建築中心裝置六百噸鋼筋混凝土巨大球體，術語曰阻尼器，狀若子宮，來日大難，消弭震波於無形無色無味中。
仙仙說從她住處看，正巧每月一次的滿月在超高樓背後升起，一如在爬雲梯。
威利噌聲，都市惡勢力惡地形的陽具崇拜，我要抵制，絕對不進去，萬一走錯或昏頭進去了，也絕不消費。
超高樓夜夜已經亮起一長串通天的精白燈粒，外星異獸的濕卵疊生，巴洛克式繁殖奇觀。
等候百花聖母複眼母獸彌賽亞的降臨。
溫暖甜膩的大風，不知所從來，不知何所去，她們的影子很小很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