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約而同都穿一身黑。
也不約而同的想到啊這是阿曼達的第一次,所以除魅的各搭配一些紅以為建設性的破壞,紅腰帶,紅絲巾,紅寶石,紅唇膏,斜掛湘繡紅包包。袖管在肘彎如地震裂縫,露出桃紅肌理。
同桌另有乍看似是一男一女,女的養著觸肩長髮,轉過臉,唇上蓄著國父鬍子。
兩人哼聲開講。阿曼達這賤人,你不得不承認,辦事末流,但政治手腕一流,史東讓她釣金龜成功,有了老公靠山,以後更不怕被扳倒。反正什麼人玩什麼鳥。知不知道那笑話,她連I T是哪兩個英文字、保本型外幣定存是啥都不懂。哼。狗屁總監,case來了,開始煲電話粥,到處A點子,餿的臭的弄成個大拼盤,變成是她的,提案講得口沫橫飛,有幾次就跟原創人撞衫啦,臉都不紅一下。Holy shit. 這招屌。所以你說那需要什麼實力,懂得快速卡位,就有了資源,然後臉皮厚一點,心黑一點,無往不利。這樣講太cynical。你知道她為什麼離開凱器,老康嫌她膚淺沒料,要她自己滾,不然就fire。只好自己乖乖走囉,還到處放話老康六點半了不行啦,先走先贏。
芝芝,削薄西裝頭脂粉不施,蒙一層Marlboro煙味,倚靠過去。
你們說的是新娘子?她以前跟我在一起不是這樣的,一跟男人混,過了滿身濁氣就被帶壞了。
仙仙軟語像啤酒推銷女郎,人家說的有一點沒錯,史東那痞子是為什麼跟他上個老婆ㄘㄟ的,都差點鬧上報紙成醜聞,她小姐還接棒當敢死隊。你怪誰?
芝芝一瞪眼,扯了仙仙一把頭髮。哎喲。
威利接口,你難道不知道史東綽號,白癡造句法,我昨晚吃壞肚子,拉「屎咚」的好大聲掉進馬桶。
笑成一團,圍著半張圓桌湧起黑色波浪。
兩男警戒的啞默著。
豔兒塗銀燦眼影,無畏盯著國父鬍子養得實在精緻,便問,你們兩個可能是一對?
聽不出是預言或是肯定,又是一排十四隻眼睛七張利嘴,兩男輕脆放下仿象牙筷子,起身離席,高矮懸殊,若一僧一道。
戴安垂下頭幾乎觸著肚臍,嗡嗡的唉嘆,白髮從頂心竄生愈來愈多呢,你們看,染一次只能掩蓋一個月,染多了又怕化學藥劑侵入大腦,老了癡呆症怎麼辦。
艾茉莉皮包中翻攪找出一藥瓶,桌上一蹬,叫你每天一粒深海魚油一粒維他命E,講多久了死不聽,賺那麼多準備帶進棺材裡嗎。
頭好痛好痛,醫生又說不是偏頭痛;冷熱換季就全身癢,癢得睡不著,診斷是心因性的神經系統的毛病,都無藥可醫。我小姑拉我投資開了安親班,才半年就虧了幾百萬,天天跑三點半,我婆婆以死要脅求我收拾爛攤子,我公司已經快忙昏了,她們母女一天打三十通電話奪命連環扣,我大叫再打再打我跳樓死給你們看。
樂團中西合璧,電子琴、MIDI、琵琶、揚琴、二胡,細聽辨出在演奏瑪丹娜的芭拉歌「宛如處女」。
新娘金蔥布裹身,手臂纏珍珠鍊,新郎白西裝,腳上尖頭蛇皮馬靴,背後看不出年齡,都是金漆托盤上的錦繡人偶。
貴賓致詞,靜水深流講起故事,說那國王逃回宮中,召集文武百官討論,結果大家都想不出答案。侍衛長說,貧民窟有一位巫婆知識淵博,應該知道答案。巫婆被請到宮中,她說答案我知道,不過我有交換條件,要侍衛長娶我為妻。國王當然一口答應了。巫婆的答案是,女人真正要的是、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國王帶著答案去找巨龍,要贖回自己的靈魂,巨龍聽了答案,稱讚國王是全世界最聰明的男人。婚禮當天,老醜的巫婆在喜宴上不僅吃相難看,還大聲放屁。但進了洞房,換下白色禮服,居然是位絕色性感美女。她對侍衛長說,因為你信守承諾,而且容忍我在喜宴中放肆,我決定往後每一天有十二小時變成超級溫柔美女陪伴你,看你是要我在白天變美女,還是晚上變美女。年輕英俊的侍衛長頓時陷入兩難。想了半天,他說,你自己決定吧。巫婆聽了很高興,說,由於你的包容與智慧,我決定天天二十四小時變成一個有教養的溫柔美女陪伴你照顧你。
這個故事給我們的幾個啟示,一,要信守承諾。二,雖然未經你的同意,但主管幫你承諾的事情還是要盡力完成。三,讓女人自己決定她的生活方式。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不管如何裝扮或改變,女人的內在本質還是一個巫婆。
一個痞子衝上台搶過麥克風,操著現在已經罕聞的北方漢子侉腔,我也要為新郎倌講句公道話,每個男人無論再怎麼壞,內心本質還是一個唐三藏。不過我自己是孫悟空。
金裝阿曼達轉身,帶著勝利微笑揮手,眼光掃到她,俏皮一眨眼,芝芝吹了聲響亮口哨。
只有她知道禮服裡的肚子藏有三個月的胎兒。她向阿曼達擺手,食指突然涼痛給那嬰兒咬斷了一節。
與阿曼達是小手牽小手的死黨,一個奸巧一個駑鈍,她記得那時還不懂的貪婪眼神,閃著光芒,阿曼達皇后口吻命令她,給我穿一下,給我用一下,給我吃一口。滾蕾絲的新襪子,繡花手帕,香水鉛筆,星星小孩鉛筆盒、髮夾與膠亮包包。被帶到腐腥防火巷,阿曼達說,脫下來,她無法拒絕說不,護著胸蹲下去脫鞋襪。東西還回來時,帶著累累傷痕鹹鹹體味,令她好惆悵。鉛筆剩一小截;才上腳的新襪子,腳趾處磨破一個大洞,脆弱的蕾絲綻裂;米老鼠手錶錶殼一道白翳。母親責罵你怎麼用東西這麼傷一點都不愛惜。阿曼達旁邊聽了勝利微笑一如今日,附耳說你媽好笨。她鼓起勇氣兩手一推推開阿曼達,阿曼達只後退一步,眼裡烘的有了綠熒熒的火。
再沒有那樣的勇氣。下了課,阿曼達拉著她返家。廳堂黑沉沉,地上橫臥兩張凳子架一床薄板,端正仰躺著阿曼達祖母,腳前點一根燭火。
阿曼達在床邊抿著一絲笑向她招手,一隻手去撫摸捏捏祖母的臉。
走近,那還粉粉的臉容,兩邊赤金耳環,眼睛沒閉緊,微露一縫毛毛蟲的纖足還在抽動游移,薄利嘴唇像喝了口豬血。再近一步,寒氣刺來。
你看我阿嬤的玉鐲,拿不下來,跟著埋地下好可惜。
阿曼達鬆手,祖母的手扣噠墜跌敲了床板。燭燄竄高。
你以為聰明美麗,理應擁有許多許多。若還沒有到手,必定是這世界虧欠於你,你何妨大方的伸手就拿就搶就要。像個盜墓賊。
大世界與你美麗的辯證。阿曼達歸還麗卡娃娃,她抖懼的掀開幾天不見變得好老朽的絨毛裙子,襯裡被割裂一條條,原本光潔膠腿也鏤劃一條條,小褲褲裡肚子被某種利刃削薄到一層纖維。她小心的按,還是啵一指戳進麗卡娃娃肚子裡雖然空蕩蕩。
她以為有蛆血噴射進眼裡。從此有了眨眼與乾渴的習慣。
尋訪勇氣與解脫之必要,看完聖經讀佛經,沙崙玫瑰與般若波羅蜜難以取捨。然而阿曼達的臉是那樣光潔以致動人,笑出一顆顆整齊白牙,玫瑰與香精同樣昂貴誘惑,她不能說借與還的虛空循環,也說不出物質與精神是共享一個大腦卻各有心臟手腳的連體嬰,但你貪得這麼真這麼熱烈,有如一顆孔雀膽。聽見心跳,還要還要,還要更多,更多。
塵世無塵,人的一切將來都會像你的祖母躺下,幸運的得以仰臉向天空。她筒在手中的某某慈善團體消災祈福兼募款大會傳單就是拿不出。
仙仙方才最晚入席,許久未曾笑得如此燦爛,開除人都沒這樣高興。豔兒國粵語交雜追問,睇到了,一個肥仔送你來到門口,點解沒跟進來,嗨邊個?
坐下來,圓柱簾幔陰影裡,唇齒間有藍火,頸動脈一隻血掌印繞到頸椎去。仙仙在電台做深夜節目,有一人幾乎晚晚叩應,她先行過濾,憑職業敏感判斷是不是偏執狂或神經病,然後請對方HOLD住在線上,一點紅指示燈蚊子血抹在瞳孔。很普通的聲音,有幾次像嚼著口香糖或檳榔,渣巴渣巴,她敲敲話筒,喂你台客啊。也就攀談起來,是他起的頭,說了個故事給她聽。他中學夜讀養成聽收音機的習慣,那時有個最紅的女主持人,很迷人很氣質的聲音,音質一如深山明月流泉。傳說有個男聽眾,因聲戀人,不能自拔,逐夜錄下她的講話。有一天,主持人雜誌上曝光,登出與丈夫子女全家福照片,戀聲男美夢破滅,當夜將數年錄下珍藏錄音帶全數投入碧潭,一人橋上徘徊至天明。
又說了個兩個通車族少男少女,每日早班車同一車廂裡兩人含情脈脈,從不交談,夏天偶爾有晨霧濛濛。終於有一天少女的女同學出現了,一路燥亂的與她比手語,少女就是垂頭不應,下車時才看見她蒼白臉上的淚痕。她是啞吧。此後早班車再沒有她的身影。
故事三………。
那個默默純情的黃金時代一逝不復返矣。
一如玻璃瓶盛滿水深埋凍箱,水結冰若心房擴大而瓶身撐裂。
仙仙覺得從頭頂叮的一聲裂開。
再接他的扣應時,居然手發抖。
畢竟都是凡俗之人,他送玫瑰花與金箔紙包巧克力甜得鑽牙,更直通通問日本人還流行送白色巧克力怎麼回事,你要不要我也送。
一再打破職業戒律,節目快結束,他電話進來,說在大樓門口等。她可以避開,應該避開,然而沒有,破戒與犯罪一樣甜美。
熱天深夜,帶著體溫的溼涼。電波發射的箭鏃在黑夜空中無止無倦的咻咻著。
憑弔似的駛去碧潭,橋與潭岸在整修,一如兩人,熟悉感覺卻又是陌生人。
空中張開的蛛網,何其顯眼,不繞開而闖入,是不能還是不願避開。
宿命冤孽,都是怠惰之詞。
因為我們多心而少智慧。
他潮黏大手與大餅臉很肉慾,也很真實,迂迴駛到山上吃家傳祕方藥酒燉雞,他勸多吃點明天上廁所就知道奧妙體內毒素全屙出來神清氣爽。話裡像有什麼弦外之音。夜半被雄渾鼾聲吵醒,隱忍代替厭憎,平靜躺著探測自己包容的極限。他翻身,鼾聲中斷,稍後徐徐又起,從異鄉開往異鄉的列車,透出燈光果凍盈黃。那如同樟腦丸味道的安穩。
晾起他換洗的內衣褲,晴天裡,寬大好比降落傘。內衣領口總滴著油漬。
一夜,大樓跳電,熱醒,他汗淋淋起身,像塊油炸雞排,那在暗中行走熊一樣的體形輪廓讓她一驚。等他又睡了,她去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臉與髮,確定兩人不是一覺凌空一盪就跳到了老年期。不過,也差不了多少。
鼾聲催眠,如此鑽進蛹裡的時日,仙仙想知道可以維持多久。
阿曼達換一身火紅敬酒,芝芝眼前飛舞一頭頂的蝴蝶。黑蝴蝶。
火蝴蝶。那一袋粉紅酒精尖嘴呲著火苗朝她飛來,時間停格,物質有其意志,在她右肩胛炸開,陰涼毒辣的澆了半片身體,下一瞬,她成了火窟與火柱。丹尼他在旁邊號叫蹦跳。奇怪那一刻並不疼痛。
肇禍的餐廳工讀生來病床前下跪,驚惶如小白兔。
芝芝揮一揮幸好完整無傷的左手,要他走。
要丹尼也走,討厭看他那麼大個兒也是驚惶無辜的一雙眼。火吻處生滿了綠膿桿菌,推她進手術房水療,電動門一開,鬼哭神號悽厲傳來,丹尼的臉扭曲發白,她要他快走。
太平盛世裡,丹尼是那麼溫柔潔淨的男子,做愛前後儀式般洗澡噴香水,做時賣力,腴白且柔軟。
丹尼比芝芝聰明,芝芝比丹尼粗糙。然而淚腺發達的是丹尼,舞的節拍準確的也是丹尼。
共吃一盆田園沙拉,她嚼得牛吃草的好大聲。他蘭花指拈起一葉苜蓿。
食量也比他大。他核對計步器,不行不行今天運動量不夠澱粉攝取量得減半。
看到約翰‧葛利亞諾的海盜造型,興奮大叫的是他。
抱起她宮廷華爾茲的旋轉,撐不住重量,兩人一起跌下。
最後是你獨自一人。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