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廢一,遲到的眼光】
繼「城市無故事」、「漫遊 / 閒晃」,「城市廢墟」儼然是近來文化觀察與論述的新焦點。對城市廢墟的注目、反省,相當程度的反映了我們島國在兩色惡鬥多年造成每一層面的停滯、倒退、虛無,有識者遁而求他體的焦慮轉移與物傷其類吧。
更早可以追溯到王德威引進的班雅明,被「進步」的風暴吹得「背向未來」的天使,腳下不斷堆積出瓦礫。班雅明的靈感來自克利(Klee)畫作「新天使」。必然有舊才得以對照新,依此類推,進步與歷史,建設與包袱,新興國家與清算餘孽。在這樣緊張的局勢,馬奎斯所寫的「世界太新,很多東西還沒有名字,要陳述必須用手去指。」有如一道醒腦的涼風。
但,廢墟是要別有心眼去對應,因為它不在「新」的對面,而在邊緣、在時間的隙縫。
死亡的巨靈於其上眈眈垂視。它的消亡在旦夕之間。

與其建構廢墟美學,不如視之為記憶術的對決。一棟熟悉的老屋、或破舊得被魅之為鬼屋,怪手抹除之後,平地突然拔起一塊空白。那空白是短暫的過渡期。駐足對望,不免令人心慌意亂,因為在那「刪除」、「新增」、「重整」的程序,個人的記憶之匣不足以抗衡。
大太陽下,恍惚有熱風盤旋這塊空白,只剩一堵水泥封死的大門與圍牆。我記得它至多三十年屋齡,屋況還良好,兩層的平頂獨棟花園豪宅,玻璃窗烏有,環繞幾棵豐茂大樹包括一棵血桐,碧森森的摩挲那荒廢的骨骸。傍晚整個城市才亮燈三成或陰雨時,窗洞若獸居的穴窟,正是它靈光乍現的時刻。
一切不再了。記憶的箭矢破空而去。
(原始發表,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