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出門前,他四歲小兒子突然哭鬧,抱著他一隻大腿不讓走,手上的太陽眼鏡一掉,跌碎一個鏡片。他懊惱,遷怒的踢了小兒子一腳。我祖母一旁見了罵他「甕籠」,比喻肚量小。我屘叔是五個叔叔中長得最好的,從小被寵壞了,婚後不到一年就跑舞廳酒家,我祖母反而罵他太太,新烘爐新茶壺,箍不住尪婿,頇顢得倒頭栽。
我屘嬸掃著破鏡片,看一眼我屘叔進車裡,胃酸倒流至食道有燒灼感。
那女人,我屘嬸記得,跟屘叔一群朋友來過家裡幾趟,泡茶開講唱卡拉OK打麻將,吊梢眼始終緊盯著屘叔,在桌下一隻塗著紅豔指甲油的腳卸了鞋伸直去磨蹭屘叔的胯下,是什麼聲音老是窸窣響?有人問,她才不甘不願的歇腳。嗓子給長期過量的菸酒燒壞了,嬌嗔起來嚇死人,老鴇扮在室的,加上一些習慣動作與輕薄的熱天穿著,很快的就洩底。
屘叔那群前中年的酒肉朋友,延用我家習慣日語叫他「一嘰」,一場麻將打下來,雙關語消遣,「一嘰、一度讚喔。」屘叔婚前,這一群到居酒屋喝得獸性大發召了妓,一個個押錢叫價,拱誰有膽出來榻榻米上軋活春宮。志願者數日後又是酒後半夜獨自去溪釣,可能是被石塊絆倒,正面俯摔在溪岸淺灘,嘴鼻被沙堵塞窒息而死。
我祖母袒護兒子,出面做調人,不痛不癢的勸我屘嬸,查甫人在外頭是難免,不要太過分就好。
過了兩年,應該是我屘叔膩了,女人約他見最後一面講清楚。
我陪我父親去旅館認屍。滿房間嘔吐物的酸餿臭。女人將我屘叔擺佈在牀上,工整得像座兵馬俑,豐厚嘴唇紫黑,領口露著一段金鍊,眼睛沒有完全閤上,綻開一線眼白;他躺著還是高大,腳踝伸出牀外;驗屍報告說他是被藥昏了再用塑膠袋悶斃。
女人弓身,右手繞過我屘叔頸後抓著他肩膀,左手握著我屘叔交握胸腔上的雙手,毒藥的痛讓手指骨節掙得青白;她臉埋在我屘叔左肩窩,披著又蓬又捲而且染得焦黃粗硬的頭髮,小腿交纏,十隻腳指甲擦得豔紅漆亮,與那歪撅出渾圓弧線的屁股,竟然仍維持著一股強烈的誘惑。
梳妝台上一碟吃了大半的豬頭皮、豆乾、海帶、雞胗、雞翅、粉腸,凝固著油花,兩瓶玫瑰紅,空了;一個中型紅條紋塑膠袋摺疊得整整齊齊;兩本雜誌,「姊妹」,「命運青紅燈」。牀側地上,女人將兩人的鞋一直線擺齊。
旅館老闆,一個嘴角積著檳榔血沫的歐吉桑,在走道訐譙碎碎念,「這下真正是鬼才敢來住。這查某心肝有夠狼毒,自己死不夠,牽拖眾人來陪伊死。駛伊娘咧。」
趁我父親跟警察交談,我翻了翻那兩本雜誌,有一頁褶角,用紅綠筆與尺畫了直線標重點,是則香港女明星殉情的報導。天地空白處成雙成對的寫著我屘叔、另一個應該是女人自己的名字。她更改寫了兩句詩,「在地不能連理枝,在天願做比翼鳥」。
似乎看到,女人學生模樣,趴在書桌上看雜誌用功。
那一剎那,我非常非常同情她。
在最枯荒無援的時候,唯有食字療飢。
姊妹,命運青紅燈。如果順手拿得到,我是會看看。從創造經濟起飛到經濟奇蹟那三十年,對廣大的女性勞工、徬徨壓抑青春期的男女,這些雜誌是替代的張老師、性教育課、求偶媒介。若還找得到,我肯定馬上翻出至少十條拉丁美洲式的問與答,譬如,為滿臉老幹新枝的青春痘苦惱的少女問,我表姊說吃男友的新鮮精液能立即改善?回答如下,這個方法還未經醫學證實,卻不失為避孕妙方,但有蛀牙的、兔唇的最好避免,有裝假牙的馬上漱口。
循此,我還可以順便帶出幾個名字,依達,嚴沁,岑凱倫。
在他們的書連同蟑螂屎、老鼠尿全部給殲滅化為(非處女)紙漿前,我再召喚他們一次,我記得幾個表姊躲在那陽光跌燙在屋頂嗶啵有聲的閣樓每看完一本就丟給我接力看,薄薄幾十頁,售價不超過十元。
警方與殯儀館的人費了些功夫才將兩人扯開,我屘叔左肩一大片糜爛發黑的粥狀物。
女人的右手從他頸後抽走,翹起他的脖子與喉結,也讓他稍微挺了胸,他無聲的噫了一下,頭朝右偏去了。
抬進廂型車前,有幾步路天光很亮,鉛色錫箔紙上燒一條火藥粉末,亮得扎眼,抬屍體的一閃神,將我屘叔的右肩撞了車門,撞的力道不小。
被亂七八糟的招牌、電線、有線電視纜線、房地產廣告切割的小鎮大街,鎮民停格般凝滯在路邊看熱鬧;上午的東曬,將一整排販厝的影子鋪在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