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的,我困惑於所謂的共時性。好比來到三岔路口,有三面風景扇形的展開,我只能擇一前行。
其實,我是被我屘叔的故事所迷惑。
因此,我總想是否有辦法將這一切串珍珠的串起來?
那時候平均每半年我得去曼谷出差,亞洲金融風暴,泰國首當其衝,非常慘,有人妖淪落到去做苦力,對新台幣的匯率從一塊二貶到八角,物價又不敢漲,去當觀光客最爽了。我公司都是訂西龍路上一家滿不錯的飯店,對面是個整理得很乾淨的華人墓園,散步五分鐘是一條像菜市場、當地人去的商街,我先去街口的藥店幫男同事買大蒜精,然後去吃一盤豬腳飯,好大的一口鼎正好煮一隻豬八戒,嘟嘟冒著膠質濃稠如瀝青的泡泡。露天吃得欷哩呼嚕,好像時光倒流二十年前的台灣。對街一座廟,我永遠搞不懂泰國的廟宇,但其實跟台灣也很像,供佛的燭台香爐小酒杯,裝飾的小彩旗繩子串成一條,用的都是最俗麗最粗陋的塑膠材質;鎏金的佛塔,掛著白黃紫紅的鮮花環串,一個個纏袈裟、心不在焉的和尚,露出烏骨雞似的小腿。亞熱帶大太陽下,嗆薰的香火繚繞,很快的就讓人打瞌睡。我總懷疑,那廟還兼有殯儀館的功能。
買了顆榴槤,比手畫腳請老闆當場切開吃,飯店不准帶榴槤回去。那一整排兩層樓,晴日下特別白,通二樓的門特別窄,路邊一台賣冰的手推車。
招牌寫的是旅館,女人走下樓,骨架嬌小卻肉盈盈,一身針織黑衫裙,隱隱透出胸罩底褲的輪廓。她轉過身,嘴角似乎長了疔,自顧自的微笑。然後男人出現,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了。
第二條路。我老婆是直腸癌患者,切除腫瘤後做了腸造口、人工肛門,手術完成有一段適應期很難過。我們一般人排完便按下馬桶沖走,背對自己製造的穢物眼不見為淨,但做了腸造口、乾坤大挪移,他們毫無選擇的要每天面視自己的糞便,雙手處理。城市的現代化有個很重要的環節就是公私兩領域的排泄物的處理,這項工作的執行者在社會分工與階層的圖像裡,確實就是在邊緣、下層,與排泄物的意義等同,大多數人極力迴避、閃躲。高度現代化都會化的日本,在上世紀八Ο年代,將太勞力、太污穢骯髒、太危險的3K工作包給外勞,以維持大和種族的潔淨。
我老婆說她小時候最怕回鄉下,門口埕、廚房甚至客廳常常有一坨坨雞屎鴨屎,走路可比玩踩地雷。報應吧,終於,身上接了個屎袋。休養到可以出門了,我們上餐廳,大概是蝦子不新鮮,回家就開始拉肚子,她扶著浴室門框哀哀哭了,第九次了已經第九次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固執的拒絕我靠近,不要我任何的協助。那腸造口像機器人外接器官的一個榫口,在小腹邊——唉,左邊右邊我都記不清——替代肛門。從此她再不在我眼前寬衣解帶,更不要說裸體了。那種對身體缺陷的羞恥。浴室隨時噴了濃濃的芳香劑。年輕時我是每見到她夾緊或交疊的大腿連著腹部一帶的曲線,百慕達三角洲,就熱血上衝。
手術完成出院回家的那段日子,她身體還是很虛,坐起身就天旋地轉,每天需要人幫忙處理人工肛門排泄的糞便。不幸的是,她不是嬰兒,也不是行將就木、植物人狀態的老人,兩者理智上得以說服我義無反顧的處理其糞便。她是我還盛年的老婆。幸好我那貼心的小兒子接下了這任務。佛家的天人,基督教的天使,是跳脫了饑餓、排泄的生物機能與輪迴。何況,我想,排泄時的羞恥比諸死亡那一刻的私密更甚一籌,那關門的動作意義深遠,維護其羞恥心讓當事人不至於一無所有。但小兒子忘了關門,讓我偷看了一次,小兒子手持長長棉花棒刮著,專注的像在做化學實驗。她像擱淺在沙灘上的鯨豚,兩眼含淚。曾經不是有一句廣告詞,『身體聽你的,世界就聽你的』。她逮到了我的偷窺,眼裡泛出了憎惡與憤怒,然後,她轉頭。
像我老婆那樣相同的病患有個玫瑰之友的組織,意思是將腸造口昇華看成像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何必自騙自,她忿忿的說,屙出來還不是大便,不會是花蜜。我相信相濡以沫的團體治療,開車載她南下去參加聯誼會,我想那是我的責任,我們提前一天出發,先繞去鹿港做一下午的民俗之旅,當晚仔細挑了一家旅館投宿,她堅持將家裡的棉被枕頭帶著。那時候,她已經訓練自己早上六點前起牀,聽一些輕快甜美的古典樂或爵士,排便,自己清理乾淨。此後一整天就跟正常人無異。
我事前做了功課,探聽到那鎮上有家滿道地的日本料理,附帶有滿庭園的蘭花,週休二日興起的國內旅遊消費風潮;我們喝了不少清酒,微醺的回旅館。
當晚,她果然解除心防,願意讓我抱著睡。
窗下是夜市,光燦的一條河,有間大廟供著天上聖母,有一隻江湖嘴對著麥克風跟街遛子玩心理攻防戰的拍賣,從大陸傾倒來的塑膠拖鞋、球鞋、填充玩具堆成山,炸鹽酥雞、地瓜球的油鍋噹噹喇喇的爆滾。或者,一隻偽殘障的人龜趴在滑板上放送哭調錄音帶行乞。
我屘叔最後就是在這樣的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