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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的壁鐘

2007-04-21 09:54迴響:1點閱:2579

噠噠噠噠--噹、噹、噹?

絲絲絲絲--咚~~~~~~

沒有文字可以準確的捕捉翻譯那個壁鐘的聲響--或者,人的記憶分岔破損了?

 

舊厝大廳的壁鐘,長方形的黑匣子,上半部是主體,下半部是鐘擺。究竟有多少年紀,無人在乎。舊厝的所有不需疑問的天長地久。曾經在柴堆後翻出一個黑鐵環的童玩,小孩子用鐵絲捻成的細棒勾著它推著跑,技巧的純熟就看它能滾多遠而不倒。民國元年出生的祖父說他做囝仔時很會玩。他的小時候,半世紀前。

壁鐘極可能是從日據時代苟活下來。

 

鐘面發黃,與祖父長年被煙薰黃的食指中指、與門口台階上欲晚的日照同色澤,112的數字與長短針黑得固若金石,鋼亮的正圓形鐘擺絲絲絲絲還是噠噠噠噠的晃,晃一次是一個圓周的四分之一?是一秒鐘的時距?所以一天晃八萬六千四百次?

於整點時敲響。老鐘的聲響介於亢亮的噹與悶沉的咚之間,有點鬆,有點滄桑,甚至有點遲疑、不準,像駝背老人搖上課鈴。

壁鐘右邊下方,供著祖先牌位的高几與八仙桌,香爐前一對掉了漆眉月狀的筊。

壁鐘左邊的另一面牆,高掛著曾祖父母的黑白遺照,粗糙模糊,雖然眼鼻嘴一團疙瘩,冥冥中仍保有幾分靈視,從另一個世界俯視子子孫孫。

 

靠牆是祖母的勝家牌裁縫車。旁邊一扇門進去是祖父母的房間,一張紅木大床,雲頭床腳,勾床帳的大銅鉤鑄了一個壽的篆字,床欄杆有一橫排扁扁的小抽屜。

那是鄉下常見的土埆厝,房屋配置成一個倒L型,屋內抬頭即可見大樑、鱗鱗屋瓦,肉身柔軟低溫的壁虎自由游移,獵食蚊蟲,偶爾嘎嘎怪叫。

大門門框邊粉白牆上有塊長方木條,毛筆字寫著戶長名,林樹澤。祖母忌諱小孩子在門檻上坐踏,「戶磴有神!」她警告。

 

兩片木門的樞腳伸在石臼裡,大清早祖父推開栓,開了門,朝氣涼涼的進屋,水泥階上湯湯的屋簷滴漏的夜露,深深淺淺的水痕都是天候的密碼。

階上的凳子,祖母端來放了一個白漆紅邊鐵盆,盆底綻放大朵牡丹,盆中溫水氤氳擱著毛巾漱口杯與臥著一小節雪白牙膏的牙刷。

剛醒來的太陽,鮮嫩得一如才敲開滑入鼎裡的蛋黃蛋清,透著鮮香與清潔的溼意。

祖母在屋後菜園撿了一鋁盆夜裡來偷吃吃撐了爬不動的蝸牛,柴刀剁剁碎飼雞鴨,黏液的腥氣衝鼻。

 

上午的鐘響沒人理會。祖母心中自有一個鐘,或者說她就是日晷,走到那裡做什麼家事就是什麼時辰。屋背簷下堆著木炭與柴枝,搬到灶下劈;幫浦壓出的地下水,投進明礬澄淨;剩飯泡水打散成了米湯漿床單;木箱裝溼紅的電土醃製鹹鴨蛋,撥開米糠將青蕉深埋進去摀熟。

長長熱天,潔癖的她總穿著自己裁製的上衣下裙棉布夏服,飄著肥皂香。

屋前簷下竹篙上披晾才從水裡被搓醒起來的衫褲,太陽光均勻,纖維的孔隙平和的呼吸著,因此快樂的吐出細細的水泡。

 

爬上圍牆邊的芭樂樹,窩在枝椏處,一波波在中部平原遊蕩的風吹來,我啃著青澀幼小的芭樂,一似躺在搖籃。門口埕由南到西順時鐘有龍眼樹芒果樹龍眼樹芭樂樹楊桃樹桑樹人心果樹檳榔木瓜樹檳榔,每一棵各自綠各自的,突然一陣大風,那些長的闊的尖的小的葉子一起翻動,所有的樹彷彿轉過臉去。

龍眼、芒果樹都比舊厝高大二倍。楊桃一結果就竄得滿樹累累,墜得低低,落果養得它幅員之下黑沃沃。蜘蛛在枝葉間架網,細看找得到葉肉上的蟲癭,或者蝶蛾幼蟲卷起葉片在其中寄生。

門楣上倒貼的「春」、「福」給日曬風吹淡成一個影子。

屋子沒有聲音,一上午。

日光在牆腳屋瓦上呵煙,磨出粉末。

 

然而,一年中總有那麼幾個早上,門口埕突然飛來滿天的蜻蜓,戰爭片的空襲鏡頭,同盟國的轟炸大隊還是零式戰鬥機的集體任務,又像是空中芭蕾的凝住一個動作,翅膀平伸,振動,軀體尾端勾起,營營嗡嗡,更像是團體朝山的進香客。縱身一跳一抓,指縫至少就可夾到一隻,透明有筋絡的翅膀乾且脆,大頭,綠金複眼,火柴棒似的身體。夾進一本書也許是祖母的農民曆,再偷偷壓在大床的草蓆下,想做成標本,牠們飽飽的腹部內臟血液擠牙膏般的流出。

螞蟻幸運得多了,只要一粒米飯,就夠牠們傾巢而出在牆根搬幾個鐘頭。

牠們接力出一條虛線,既綰不住也挽不回時間那龐然大物、一副恐龍化石。

 

午飯後,祖母抽根煙舒緩;少女時,月經來就鼻子癢,兄長教她噴煙壓治,因此抽上癮。

她側躺在大床上,嘖嘖喊熱,抱怨祖父一台電風扇也捨不得買。正午炎陽烤得屋頂嗶嗶啵啵響,熱得眼皮慢慢暘了,頭一歪打了個盹,手上的葵扇滑落,叩的打了下床板。

 

是曬棉被、褟褟米的好天氣,攤滿了門口埕,拿棍子像戲台上拷打犯人的打,棉絮飛沾了一頭,甚至嗆咳起來。祖母以斤為單位稱呼棉被,六斤,九斤,十斤,逐一打鬆了,讓熾盛到足以自燃的暑氣灌進去,膨脹成一隻隻綿羊。

漫長下午也是她的裁縫時間。平時看似一張小桌子的裁縫車,掀開亮漆檯面,拉起偃臥裡面保齡球瓶般的機身,穿好上線與下線;抽屜取出剪刀、布尺、竹尺、畫餅,一綑綑用舊報紙裁的版樣;她撮尖了嘴,唇色雞冠紅,抖開布匹鋪平了,利刃喀嚓開剪。

 

扭開電晶體收音機聽講古,那走江湖賣唱的雄性聲口,勁道渾厚的吹出上下數百年野史傳奇的雲霧,義賊廖添丁,嘉慶君遊台灣,七世夫妻,陳三五娘,七俠五義。

「一隻飛鏢準備要射出去囉,目標正是白玉堂的目睛。這隻飛鏢並不是普通的暗器,是用世上最毒的七種毒物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你看鏢尖黑金黑金,若給射得,見血封喉,縱是大羅神仙也是無法可醫。」

「雖然講陳三是巧巧人,滿腹詩書,但是伊一見得古井邊正正放著一腳繡花鞋,看詳細千真萬確是愛妻五娘的,陳三眼前一陣黑暗冥若給雷公打著……

 

日頭照不進大廳,祖先的幽靈在半空俯望,一個初老的摩登織女,兩腳踩踏板,送出動力,裁縫車便像火車頭起跑了,噠噠噠噠噠噠噠,速度因布的形狀或快或慢,如果碰到銳角處或收窄了,噠噠,噠,噠,爬陡坡的步步為營,過了,心就寬了,噠噠噠噠噠噠噠。

終於壁鐘噹噹敲響了,祖母抬起頭,有些錯愕,怎麼就四點了?

時針,蜂針的螫人,快步去灶腳洗了米,出來收衣,竹篙仰天一挑,曬乾如蟬蛻的杉褲累成一堆在肘彎。

 

她喝茶,杯甌底殘茶往門外潑,黃土地一滴不留的吸收,一轉瞬無影蹤。

那是太陽的戲法與神力,將三伏天日時的經緯拉長撐開延展到極大,高密度的光甸甸的繃在地上萬物表層,繃了一層又一層,太重了,所以熱力往內裡輻射,擠走水分子,烘焙得輕而鬆,乾而爽。整間老厝一如才從烤箱端出的薑餅屋。

而鐘擺走動,一顆活跳的鋼鐵的心,那麼的紀律、無誤差,於整點報時,豎起時針的螫。

而圍牆下的喇叭花(百合),伸著鵝頸綠莖,一樣的驕傲。等到欲晚的柔光安撫,才低下了頭。

 

屋裡捻亮燈泡,嘁嘁叩叩的柴屐。

祖父關門,上栓,門樞一天裡第二次在石臼裡摩擦。

祖父的右手五隻手指在壯年時給機器齊根削斷,剩下的像極了漫畫小叮噹掏百寶袋的圓肉團。

屋外的夜晚天空,除了遠山的稠黑影子,傾斜而厚實,如馬背如牛腹的肌理,血管中的液體因為大自然意志力的運轉而奔流。要等到多年後,我才知道天體運行銀河流轉的祕密。

也才知道時間全勝的慈悲。

而老壁鐘繼續健走,在昏昏暗冥裡,體恤人的小聲了些,鐘擺絲絲絲絲擦著空氣,在一次又一次的敲響聲中,兩隻指針一如船桅與夜的渾沌海域垂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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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chunylin/archive/2007/04/21/160117.html
2007-04-21 09:54作者:林俊頴分類:昨日之島迴響:1點閱:2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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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上世紀的壁鐘

想起了外公, 想起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模糊的記憶也模糊了雙眼~~
看著泛黃兒時表兄妹的照片, 一絲絲的感慨與歡喜
歡樂的童年在記憶裡~~

2007-04-24 15:07 audr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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