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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大武

2007-04-17 13:20迴響:3點閱:2052

列車一竄出隧道,海平面跳進眼眶,車速馬上慢了下來,大武站到了。

南迴線的車站大抵都是這樣,高踞在山腰,全年無休裸露向天風海雨。

 

我在無人的月台,鼻腔一翕一合感覺空氣清新,似乎手伸長些便摸得到海岸,可以掀床單那般,一抓揪下那太平洋平曠的藍。

想像洋流之下大陸版塊的咬合始終不齊,一如嗜夢者的磨牙,而洋面的呼吸將天空呵成渾沌的青灰。

令人嚮往世界猶有許多空白、黑暗祕境的大航海時代。船桅恆常在大海之上,恆常比大海早一步被看見。當年必然有人翻過原始的中央山脈,如此遇見海平面,一橫剖開那未被文明污染的眼睛。

 

門牌寫著行政區域隸屬大鳥村的大武站,鐵道高高在上,出入的通道與樓梯設計成圓筒狀真像史恩康納萊時期的○○七電影中的軍火毒販巢穴。一樣的到站下車的與上車的,幾十秒的交集後,「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散了,絕無逗留的心思。門口擺著一台自動販賣機,令人懷疑飲料是否過期了。

 

大武1.jpg

       

        車站階梯下是條倒丁字柏油路,直行下坡,走了五分鐘,寬坦大路兩旁才有集合住家,兩三層樓的透天厝、竹筒屋簷的石灰牆平房,新舊並立,聽不到人的聲息。下午兩點多的太陽,照亮著房屋的外殼,每一戶凸著一個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贈送的白色小耳朵,有如一朵朵菇。

        突然一輛汽車駛近停下,不知是否喝了酒的赤紅臉駕駛問要坐車嗎?兩隻大眼睛亮炯炯。

 

我搖頭,執意跟著小耳朵走,冬天的太陽曬在背脊並不著力。張愛玲寫過沿街化緣的道士,「他斜斜握著一個竹筒,“托──托──”敲著,也是一種鐘擺,可是計算的是另一種時間,仿佛荒山古廟裡的一寸寸斜陽。時間與空間一樣,也有它的值錢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蕪。不要說“寸金難買”了,多少人想為一口苦飯賣掉一生的光陰還沒人要。」我心底其實三分怯意,更多的是好奇這片荒山小鎮的路到底通向什麼地方,堆積著多少沒人要的光陰。

 

老牌記者趙慕嵩在部落格寫他民國五十八年為了跑一條墜機新聞,包了輛計程車從高雄到大武,晚上連電燈都沒有,警察所內點著油燈和蠟燭,下午五點後他去電信辦事處打電話,敲了許久的門才得到回應,「下班了,明天再來啦!」沒電的公路局車站,自備一台發電機,入夜有車進站才啟動供電照明;車子開走了,發電機關掉,恢復黑暗。

 

走到與台九線的交接口,右側便是廢棄的公路局車站,死體化的扇形建築,牆上的班車時刻表還在,時鐘死在十二點十三分;柱子上殘存著「往枋寮彰化台中」、「往台東都蘭成功」的提示,也殘留幾張白色橘色的塑膠座椅,荒謬得可愛。

 

鎮上的主街有兩處,台九線穿過的,兩旁因應車流帶來的吃食生意,大招牌五顏六色,多家可容納遊覽車觀光客的大餐廳;過了寬闊的大武溪橋,右彎進去是舊大街,色調一暗,當然也澄靜了許多,不變的還是那戶戶都有的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贈送的白色小耳朵。

 

太平洋就在幾百公尺外,也可能時令上這是冬天,整條舊街清清涼涼,人車的流動稀少,街底的岔路坐鎮著一座大廟,看不出香火狀況。街邊有個鞋攤,男女鞋童鞋都有,排列整齊如閱兵,成了一堆靜物。

晴日的光線,金沙金粉那般的沉甸甸的覆著向陽的街岸。

 

這不是荒涼,也不是蒼涼,只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的冷調子。正如我既不是在旅行,更不是來探險,因此不想也不宜驚擾任何人或物。我甚至不想學某類旅遊經驗豐富的老練行家,隨手拾起一顆小石子放入口袋,不需要意義的儀式那般。我只是模糊覺得,任何自以為都市的文明養成而來的姿態,在這裡,唉,都是褻瀆與白目。

 

然而,一轉頭,是一座廢棄的小學,沒有大門,一排教室,大樓穿堂裡的玻璃灰髒的公佈欄還貼著學生的圖畫作品,捕魚是最大的主題,魚與人一樣大,豐富的漁獲讓每個小人笑開嘴。穿堂出去,是工程進行中的海岸公路,而學校旁邊一塊類似里民活動中心的空地,豎立著巨大的鋼管鐵柱。迎面海天清曠。

我腳下已是東岸陸地的邊緣,液體與固體的終極對峙。

 

我在彷彿廢墟中不禁想到所謂的「創造性拆毀」,那轉型、過渡階段允諾著更好的明天、更好的發展?其實,除了沒有人氣,學校建物仍然完好,那麼,廢棄的理由是什麼?

 

活在名字之下、土地之上的諸神,已經不發一語地離開了,外來者則在祂門原先的地方安頓下來。詢問新城比舊城好或差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們之間沒有關係……。

 

的確,我與這小鎮非親非故,沒有絲毫關係。卡爾維諾陪我走過台九線,陸橋下是供奉龍王的小廟,廟前潦草的三角地規劃做海濱公園――這樣的環境還需要海濱公園?我盡責的繞了公園一圈,植著枝葉猖狂的海棗海的海堤邊高聳著一座紅白鐵塔與一隻狀若煙囪的灰白柱子,一旦台海開打的警報器?

 

電塔.jpg

 

我恐怕是無聊過頭了。

往回走,決定去搭四點三十二的莒光號北上。

除我之外,橋上沒有第二個行人。大武溪河床上溯中央山脈那段顯得灰濁濁。

路經7-11,買了報紙,再繞過公路局車站,才看到牆上黑漆塗鴉一顆心,英文寫著永遠愛你,大概是全鎮最古老也最現代的符號。塗鴉的黑心正對著一所種了許多木麻黃的學校。

 

緩緩的上坡路,一如電影膠卷的倒轉,我的眼睛發現了原先視而不見的種種,柏油路旁堆著利樂包、報紙、塑膠袋與枯枝落葉,竹簍裡都是碧綠的啤酒瓶,給日頭曬出淡淡的餿腐味。到了火車站的階梯,才發覺獨立一戶簡陋人家是卡拉OK店,對面的雜林地上一叢叢的山蘇,棄屍其中爛透了都無人知曉。

        等火車。那等待中的漫漫時光湛湛的生出了溫柔的涼意,山風吹得天光粼粼,我神經質的避開那葉子闊大的欖仁樹林,覺得自己就像晶片短路的機器人,將這下午兩個鐘頭的大武行腳的影像記錄統統吐出來,輕鬆的離去。

(原始發表:人間福報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chunylin/archive/2007/04/17/159435.html
2007-04-17 13:20作者:林俊頴分類:所在迴響:3點閱:2052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散步大武

雖離開大武已41年,看到本文仍格外親切

2007-04-18 11:20 Charlie

re: 散步大武

林先生

真是十分喜歡你最近在人間福報發表的散文,尤其台東的兩篇,真的讓人的心神都給勾了進去。
能看到那麼好的文章真是幸福。謝謝!

2007-04-17 21:48 粉絲

re: 散步大武

想不到現在的大武是這般光景,比之三、四十年前更為荒涼,令人唏噓不已。民國四、五十年代,它可是南迴公路的大站,台東到高雄的長途車必定在此休息,少則10分鐘,多則半小時。因此在公路局車站周邊開了不少飯館麵攤,逢用餐時間公路局客車進站休息時,攬客叫賣聲彷彿油鍋炸開,熱鬧非凡,當年還是小孩子的我印象深刻。之後南迴公路鋪柏油及截彎取直,行車越來越順暢,已無在大武停留的必要,大武遂沒落了。

2007-04-17 14:49 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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