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五、六月的初夏正是曼哈坦最美麗的季節。

    所有的樹葉，互生對生輪生或三裂五裂七裂或羽狀複葉，棵棵茂盛到七分滿；所有的花也開過了第一回，在隔夜的酒騷與新煮的咖啡香裡綻放著世故的姿色。即使晚上八點多了，沒了世貿中心雙子塔的天空還是澄亮，清醒的魅麗著。人們的默契是，夏天才開始，急什麼呢。

    面朝拱門與第五大道，華盛頓廣場左邊的格林威治村、右邊的東村在大太陽下呈宿醉狀態，一起默契的不過午不食。戴起墨鏡的緩慢與裝酷。規律與格式化是最不堪忍受的罪惡。

    只有佔地9點75英畝的華盛頓廣場自由自在，倖免於一切的姿態與腔調。日光偏黃而嬌嫩，空氣濕度適中，絕不膩人，是遊民也是遊客的天堂之日。

    苦於乾旱，廣場中央的噴水池被勒令閒置，封鎖一大五小的出水口，成了非洲裔的雜耍表演舞台，橢圓頭顱一段焦炭屹立高處還是短小一截，裂嘴大喊露出粉紅喉嚨：「醒來吧，紐約市！你們醒了嗎？」觀者感動了，於是三人一組展開瑜伽術般扭轉纏繞四肢的身體奇觀，鼓掌歡笑間歇爆開，音波卻輻射不了多遠，深綠長椅上的人自有定見，閒閒的不為所動。

        因為羽狀複葉特顯得綠蔭的多層次感與豐美的美國皂莢樹下，來了波希米亞式的吉他樂團，來了銀髮老人獨唱音樂劇，來了持名牌相機短髮似男孩的單身日本女性。當然，也來了青鑠光頭以襯出一身二頭肌三角肌胸肌與六塊腹肌的雄性動物，也來了蟬翼黑紗裡踩著高跟鞋一雙性感長腿極可能是易裝癖者。「那時沒有王，人人任意而行。」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及膝柵欄裡的草地，英國梧桐下沉睡著無家無業的流浪漢，放心的赤裸雙腳，沒有樹蔭處便是一片雪脂奶膚做日光浴。

    他們何必知道兩百年前這是擁擠著死屍的墳地與刑場？西北角至今氣勢依然懾人的英國榆樹就是實施絞刑的吊人樹？難怪廣場裡的樹木一株株特別高大。

    曾在一場午後突來的雷雨收歇後，我踅進華盛頓廣場裡，頭頂雲層疾疾拖曳，閃電鞭過的空氣鋼甜，因為暴雨的負荷，所有遮天的美國皂莢、英國梧桐、挪威槭、榆、橡、黑洋槐垂首斂翼，色澤轉濃，一如哀矜的天使長。猶有滾雷咕嚕，低微如同夢囈。天光蒙上一層薄翳，介於霧氣與銀亮，行人噤聲快步，積水迴映益顯周遭深廣，放膽坐下在長椅上，不要言語，就可蘊釀出心理劇的恍惚幽境。這些意圖摩天的巨樹，大口吐著芬多精，那些曾經盤桓在此的文人藝術家，百年來魂魄被掛在嘴上心上不得安息，相互掩護，一起穿越陰陽界，帶著腐葉朽木的氣息，總之是植物的霉味，在我耳邊吹噓搔癢。

    然而無論季節與天氣，沿廣場四圍寂走一圈，尤其朝北與西張望，不得不佩服也羨慕人們對其公領域的高度意識與傾力護持。除了行人的穿著打扮，此時的街景與建物，距我十三年前初次來華盛頓廣場，幾乎沒有改變，連陳舊風化一些的痕跡也無。我駭異又驚喜得以插足同一條河流兩次，失去現實感。但時間之水滔滔沖刷今日之身，所以眼睜睜看著昨日之身就在街對岸如同一個完美的陌生人，令我顫慄。

那不只是生物面臨蛻化與老化的基本感傷足以解釋，日日行走的街道城市，若有這樣拒絕變遷、接近不朽的風景，我們是否可以比較夷然的老去？譬如磐石無轉移，可供累積篩瀝出所謂生活的美學生活的信仰。

    或者，這其實是社會階層結晶化的表徵？廣場北與西兩排以歷史之名銘刻的珍貴古宅，冷冷的披著世襲的矜貴，何其勢利的嘴臉，閒人免進。

    「蜘蛛女之吻」的作者Manuel Puig以他拿手的劇本對白形式寫過另一本小說「Eternal Curse on the Reader of These Pages」，坐輪椅的阿根廷移民老頭與推他外出的鐘點看護，在寒冬的華盛頓廣場展開尖酸對話。曾經通曉多國語言的老人氣血兩虧記憶流失，甚至質疑起最簡單字眼的意義；兩個社會邊陲人喋喋不休，如同兩塊破鏡互照，推擠掉進時間的迷宮，找不到出口。

    但是，華盛頓廣場公園畢竟是可親可愛的，初夏的和風流梳滿園的綠葉，慷慨愛撫所有願意進來的人。

    何必等到死亡讓一切平等，這華盛頓廣場讓一切平等，在體制內安穩而創傷的，在體制外放蕩而囂張的，隨便找一張長椅，做一做這9點75英畝的客人，因為一年裡只有這時節的太陽恆在不燒不炙的溫度，因為時間的滴噠被大手覆蓋而幾乎聽不見，有耐心坐得久一些，也就忘了衣服的重量，身體的佔有，身分的包袱。

    因為，我鍾愛的Edmund White而不是童年住在華盛頓廣場邊的亨利詹姆士，是這樣寫的，「你要瞭解我不見生人，我偏愛與『故』人作伴。」You must understand I don’t want to meet new people. I prefer the company of my d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