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箏的孩子》,卡勒德․胡賽尼(Khaled Hosseini),李靜宜譯,木馬文化
雖然,小說的閱讀容易度不必然與它的深度成反比。但幾個小時宛如紙上電影的「悅」讀之後,再檢視出版社所附資料:第一部描寫阿富汗的英文小說:作者為第一代阿裔的美國移民;在讀書會、出版市場的耀眼成績,「夢工廠」已買下電影版權……,暢銷書背後資本邏輯的脈絡就浮現了。
首先,「追風箏的孩子」直追攝影機運動的流暢易讀,成功關鍵在於故事的首尾舖陳、轉折,完全貼近了劇情片電影的敘事手法,令人不得不懷疑編輯與經紀人在定稿過程做了多少的干預、指導?
其次,從1975到2002的時間軸線,阿富汗歷經蘇俄入侵、神學士政權的荼毒,背後結構是冷戰美蘇對峙與基督教、回教文明衝突,讓一國境不幸淪為砲灰。作者以阿富汗裔/美國移民的雙重身分,固然情真意切的回顧故土故人,耿耿一念在懺悔贖罪,但對美國讀者,豈能不是一種無法卸除的「東方想像」?
全書所以深具催淚效果,在於一個鰥夫富商的驕矜獨子阿米爾(最大族群的普什圖人),與蒙古後裔哈札拉人、其家奴之子哈山的二元對位,種族、政經地位、身分位階、甚至讀寫能力的極大化結構性衝突,其後更隱藏著阿米爾敬畏若神的父親大人的一樁私密醜聞,如此,讓兩個都沒有母親的小主僕,在天真童年歲月埋下兄弟相殘的悲劇種子。這何嘗不是內戰外侮交替的阿富汗,顯明的國族隱喻?
這樣的困境如何解救?當然得通過美國強權的符號。蘇聯入侵,阿米爾與父親逃亡赴美,與同族人在跳蚤市場相濡以沫,娶得美女為妻,專業寫作。作者素描般敘述,既維護了民族傳統也向美國價值融入、致敬,一兼二顧,然後阿米爾才得以展開逆『拉撒路』的贖罪旅程,重返千瘡百孔的阿富汗,營救哈山的獨子,道出起死回生的故事。很遺憾的,這部分出現最大敗筆,就是那個有希特勒影子的大壞蛋阿塞夫。
阿米爾的返鄉之旅,便是歸化美國的最後程序。是故國也是異鄉的人間失格悲劇,因為移民大沙拉盤的種種普世價值的救援,一切正義得到補償修正,團圓謝幕。難怪出版商一再寄望每年九月,這樣的文本正是911創傷後,美國集體心理治療的最佳讀本。
(2005/8/28 聯合報讀書人)
【補記】
1. 此書的前1/2,胡賽尼以素樸之筆建構兒時記憶,確實非常有感染力。我印象最深的是兄弟二人因為階級而來的有無「識字/書寫」能力的對比情節。成人的哈山,漸行漸遠,成了遠鏡頭中的人影,他自學成功,寫給阿米爾的信,迸出一道亮光。
2. 閱讀是相當私人的經驗。個人對小說文本的「故事發生的環境」的瞭解程度,與「閱讀」這件事往往是有落差的。我們真的因「閱讀」而更了解、以此書為例,那「遙遠的」阿富汗?
既然,實地「認知」與取得「第一手體驗」,充滿了種種阻撓,我們是否不自覺的遂行了這樣的「閱讀策略」--異國情調?選擇聚焦在所謂的普世價值、人性、共通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