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記憶裡初始是燃燒的意象，仔細想了其實更像大雪堆積在樹冠，壓低了茂密枝葉，危顫的將要垂到頭頂，是夏天噴湧的鳳凰花，包圍著台中市中心那座以升學率第一著名的中學。
那正是禁錮的七0年代，父母費了一番苦心透過關係安插我越學區去就讀。每天清早，六點十五分起牀，快動作洗臉刷牙後，帶著下牀氣與母親才做好的熱便當去搭早班公車。
還未醒來的安靜的大馬路，安靜等車，偶爾有那幽靈似的稀薄晨霧從不遠處一大片野草猖獗的墓地襲來。我垂頭抗拒迎接新的一天，站牌半徑幾公尺內如同昨日悄悄走進了幾雙在藍色短褲或百褶裙下白璧無瑕的腿。
噤聲的年代，那是我僅有的反抗姿態。沒有膽量叛逆，沒有勇氣逃學，走過店面未開張的市府路，我心不甘情不願的將自己送進長方形有如監獄的學校，仰頭尋找高掛在大王椰子上的喇叭。悶了九個小時後，天光還大亮，循原路快步走到中正路接接口，左轉，快樂又饑渴的來到我的中央書局。啊，那才是一天意義的開始。
那是夢中的書房，理想的書房，發出星光般的暈染效果。
一樓主要是賣文具與辭典，胖墩墩的大玻璃櫥裡陳列著文房四寶、鋼筆、圓規、三角板、鴨嘴筆、地球儀、顯微鏡、望遠鏡、活頁筆記夾、水彩、廣告顏料、壁報紙。收銀台邊一灣磨石子樓梯通往二樓，觸手清涼。必定是書上模仿來的，我假想階梯是黑白琴鍵的走上去，整各樓層廣闊的空間，不分寒暑，總是燈光明亮，有幾分神仙洞府的味道。貼壁都是書架，大部分的書我推測上架以後便僵立在那裡，一如莢果的風乾；左側也有大玻璃櫥圍成一個方塊，櫥上擺著日文書與洋裁、編織的婦女雜誌。因此顯眼的是夾雜其中署名盧勝彥的一本又一本的散文集，他似乎是土地測量員，常在深山荒僻處行走。
幾乎看不到店員，也聽不到人語，好一個無為而治的自由市場。零星的看書人就像太空的星散，他們規律的眨眼、轉動眼球，嘁嚓翻書頁，牽動視神經，各自美好運行於內在的思維軌道。那是浩瀚天體的秩序，一行字，一條垂探地泉的繩索；兩行字，一隻伸向屋頂與樹巔的梯子；一頁字，一片依偎海洋的沙灘。而我從標明數學物理礦冶那一排隨意抽出一本書，一塊隕石撞向我頁岩般的天靈蓋。
開向中正路的窗子邊，有一張辦公桌，塑膠墊下壓著電影明星李小飛的沙龍照。桌子前後的區域，除了貼牆的木製書架，更有兩三個角鋼書架，我肩著書包，一手提著空便當盒，站定了一個位置，開始神遊。伸手選中的，可能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也可能是接續昨日的磚頭書。看得忘我，兩腿堪堪化成樹根。我慶幸從來沒有書局的人奪回我手上的書，下驅逐令，斥責那樣看霸王書不也是竊盜？
有些行業與店舖，經營者是不得不成為愛無等差的墨子信徒，或費邊社的實踐者，凡入我門來皆是善男信女，放任那時空無績效無利潤可評估。
閱讀也不得不是一個開啟的儀式，通過的儀式。在那近乎凝凍的二樓時空，結束了一本書的閱讀，必須搜索下一個標的。兩眼彷彿蝸牛角的肉突，我在書牆間匍匐，蠕動，抬頭伸長手有我搆不到的，貼近地面的也有我無意拾起的，但我也隱約了解，所謂「選擇」對於那時的心智是太奢侈太遙遠的狀態。我毋寧更像是倉庫管理員，腰間繫著一大串咕嚕響的鑰匙，來回在狹窄甬道，每一本直立的書籍是一扇門，通往一個經緯度不同、星辰排列不同、潮汐時刻與草原生態不同的國度。
並不豐富的經驗也讓我理解，那時候使用鑰匙的技巧還生澀，太多的書掛著一把無形精鑄的鎖，讓我只能雙手一攤。有神祕的聲音說：你要等一等，先打開那些你現在可以打開的，我們會在這裡等著你，即使斧頭生鏽握柄爛了。
中正路上的車流量接近一天的巔峰，最清楚的是市公車停下又起駛的劇烈喘噓，那窗玻璃從霞光燦爛轉而快速累積著夜暗的黑影，我喉頭湧起一股酸水的惆悵起來。
兩手沾著一層灰塵，我走下樓梯，出了書局，穿過十字路口，公車站牌後緊鄰第一信用合作社是一家老式皮鞋店，那種只能在王禎和小說中感受到在汰換邊緣的陳舊歲月之感。
那時我當然不會知道翻天覆地的市地重劃正祕密的進行著，城市的發展主軸將蛻變西移。
望著那如同蘊藏著輝煌文明的王朝的中央書局，外觀簡潔的西式建築線條，玻璃門窗內燈光白熾，那時我也一無所悉我個人的夢中書房竟然是創立於1926年，日據時代是台中地區文化界人士諸如林獻堂、葉榮鐘、楊逵相濡以沫的場所；1947年，謝雪紅的二七部隊就在二樓成立輿論調查所。
一個時代已經轟轟烈烈燃燒過了，先輩創造的歷史被塵封，書架上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在同一空間，神鬼默默，我踩過英靈的足跡而懵懂不知。
我只知道，在那初始傾全心戀慕繆司與美神的年紀，常常覺得澀苦，煩惱著應該如何才能去掉成長的蛻殼，我只能說：「上二樓去吧。」以解脫微小的自己。
在中央書局二樓，如同小獸回到洞穴，面對滿屋子的書，靈光乍現，那是一個虛構與創造的場域，我必須戒慎恐懼穿越如同直立猿人，才能發現新天地。
抵達之前，在那夢中的書房，學習鷹般的眼光，學習蜂採蜜的過程，學習龜的速度、牛的反芻，然後做一個遊牧者，再做一個漁獵者。
翻開書，一道楔形的光完美的割開眼球。
（原始發表：人間福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