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她找到了與老S、芝芝、艾茉莉的共同語言,「我的心留在東京。」
「不對,是留在Matsumoto Kiyoshi,松、本、清。」
「尤其是澀谷的兩家旗艦店。」
「可是我比較喜歡Sony Plaza說。」
四天三夜的員工旅遊,回來後,只想延長假期的感覺。四人的餘興就是比較自藥妝店蒐購的生技產品、健康食品、化妝品、保養品、瘦身品,美容工具,擺擺一桌子,平假名片假名,研究,交換,相送,互通有無。
「這一罐『吃的氧氣』,說是補充元氣,消除疲勞。買空賣空嘛,可人家真是冰雪聰明。我決定好了,下輩子去當日本人,感覺爽多了。」
「沒錯,去當道地的shopping queen。」
稽核前一晚,她像往年一樣加班到整辦公室剩她一人,眼睛痠澀,抬起頭,窗玻璃上一條人影,手機叮鈴鈴響了。
一個求救的聲音。嗚咽著。
聽不出是誰,問也不答,只顧哭。
「你再不說你是誰,我掛電話了。你怎麼會有我電話號碼?」
「妳一直問一直問,號碼就在我手機裡,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會打給妳?」
她為那種小男孩的幼稚語調心軟了,「我要怎麼幫你?你人在哪裡?」原本要脫口而出的是: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是電視劇台詞,說不出口。「喂,告訴我,你人在哪裡?」
「在外面、在外面,路邊、路邊。」
那哭腔隨著他身體的運動忽高忽低,忽大忽小,形成一個簡單的模式在重複。她以為耳朵是貼在那燒熱的頭腦上,頭殼裡嗚嗚的蒸氣找不到活塞。陡然,傳來硬物撞擊聲,聽來是在撞頭,她急切的問:「你在行天宮拜拜喔?」
哇的撒潑的更大聲。哭聲延著耳神經竄進她心裡,一隻螞蟻掉進古井裡那般。
「喂,你名字告訴我。我要進電梯,可能會收訊不良,你別掛。」
她緊握手機,耳朵燙紅,出了電梯,看大門的警衛在櫃檯後嘻嘻的要她過去看看,分割成九宮格的監視器螢幕上,其中一格裡,一個男人在大樓外人行道上乩童那般的揮手扭身,抓頭撓腮,屁股往地上一蹬,開始脫衣服。傳送與處理速度的秒差,他的動作被默劇化,一鈍一鈍的顯得低能。她忍不住笑了。第一件馬球衫一甩,一陣大風一托,送到隔壁的那一格畫面,躺在水泥地上,一幅現代畫那般。
心裡那隻螞蟻,忽然變成一隻趨光的夜蛾,在胸膛內吭吭吭亂撞。
待他裸著多肉厚實的上身,一轉,五官擰在一起的臉對準了鏡頭,左手還牢牢抓著手機貼著左腮。她認出了,是那年被傑洛米重金禮聘來幫他搶案子的某某。
她喊出他的名字。他本能的嗯一聲,仰臉望了望。
算是個客氣的人,沒有特別支使過她,唯一要求她手機廿四小時開著,不得關機。眼睛不大但掩蓋不住的精明,兩片薄唇,工作極講效率,對方反應慢半拍就皺眉頭,有幾次半夜了還打電話問她一些事。合作結束那日,默默在她桌上放了個禮物,一個做工細緻的手機皮革套子。
大樓大門朝著林蔭大道,安全島的欒樹鱗鱗的被吹動,相當涼颯的夜晚。
好像一尊坐佛的禪靜了,螢幕上他的背弓著,腦袋低垂。
夜蛾停下來,搓搓細足。
電話裡聽得見數不清的欒樹葉在搓擦。
然後他動了,螢幕閃著一條雪花,他脫了褲子,脫了鞋襪。
她疾走出去。他抬頭,一張被愁苦碾壓行將碎裂的臉。他也認出了她,那一瞬間,額際眼裡閃過一道光。
他需要她。他知道她喜歡他需要她。陷落的感覺。
她從不知道一個人可以那麼柔馴。幫他將衣褲穿回去,牽他坐上機車,讓他一手搭她肩上指路。在那黯淡低迷的深夜,他們逆風前行,在無人知曉的異鄉的邊緣。
到了他住處,他拉著她不讓走。那手,一厚塊動物脂肪。街角的便利商店明亮乾淨,店員在飲料冷藏櫃前補貨,一瓶瓶一罐罐的嵌入,一條條完整的基因鍊帶。她迴避不掉他的目光,懇求的。
她緋紅的讓他牽著進進大門進電梯,那是創造秩序的時刻,是以光明撲滅黑暗的時刻,是在兩個人的距離互讀唇語的時刻。也是開始的時刻。
屋內溢著一股腐餿。臥室的大床上是衣服塚,趁他洗澡,她約略清理一下;繞進廚房,一水槽油膩膩的碗盤,爬著蟑螂,冰箱門像兇殺案的噴了一大片淋漓的黏液,瓷磚地上也結了一層漿液,會吸黏鞋底。
浴室打開,氤氳的熱霧裡有一粒微黃的燈泡,他僅在腰際圍了條浴巾,散發著嬰兒的清香。看懂她的不安,他趕緊去穿上衣服。然而,畢竟是老舊的建築,燉當歸的中藥味,抽水馬達的轉動,小孩的啼叫,聽得很清楚,這樣他們才得以靜靜修補應有的陌路感,如同注視著衣衫上緩步的蠹魚那般。
寬肩方臉,然而完全無法自制的一開口,眼裡就汩汩的濕了。
「好幾天沒睡了,不是、很想睡,但這裡,有個可惡的怪物好像轉著水閘門的鐵環,把人擰得緊緊的,好累,累到快撐不住了,牠突然嘩啦啦打開閘門洩洪,天亮了,牠於是大笑,揮著很長砍人頭的鐮刀。」
「所以,妳不要回去好嗎?有個人在旁邊,就覺得放鬆很多。」
喔,我是你的藥。
他打了個大呵欠,上半身一顛。
還沒有釐清他的邏輯,她已經被他牽手進臥室,一人一個枕頭躺下。她的手始終給他握著,他不放,漸漸滑進睡眠的一絲釣線,餌著她。
枕頭、甚至整張床都透著藥味。他無名指上是有個戒指。
陪葬的人俑。古老的詛咒。
在她的睡夢裡,精子是帶著翅膀的,飛滿天。
折斷的透明翅翼、或者整隻撲棲在她頭髮上。
(本篇收於《鏡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