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伊通街記憶,開始於那個上午街邊尤加利樹下的第一碗陽春麵。
清湯裡一團雪白細麵,爬梳整齊,五分之一露出水面,擱淺兩片蔬菜葉,旁邊浮著幾大滴油花,映著台北的天空;一個微型的蓬萊仙島,一碗兩塊錢。
早上的樓蔭裡,一切涼涼,薄薄一層灰塵,今天抹掉,明天還是有。
我母親在浴室洗衣服,廚房瓦斯爐火嘶嘶在燒,紗門望出去是一家家樓背與屋頂。輪到同屋另一家媽媽洗衣,蹲在瓷磚上揉搓,羞怯的談起之前丈夫生意失敗走避回娘家,清早掃門口埕,給嫂嫂刮損,哎喲掃地要由外往裡掃你這樣是要將厝裡財產掃出去是嗎?
客廳茶几上一具黑色電話連接著門口的對講機,茶几下躺著一紮頭髮,我母親說可以賣給做假髮的。街上微有車聲,25路公車在門口這裡有一站,開關車門結實的碰一聲。
長方形的縱深二樓,兩間臥房住了兩家人,只隔著一層三合板,所以睡得收斂。走道放一張牀,給一位抹髮蠟、斜眼的叔叔睡。晨起趕上學,而夜氣還結塊在屋角。臨街敞亮的客廳就是我父親與幾個朋友合夥的辦公室。天光濾過尤加利樹,折射進來,嗆亮在事務桌的玻璃上。事業伙伴之一在晚飯後,獨坐桌前嚼花生喝啤酒,眼下蠕著一條疤的臉紅了起來。兩家主婦都不喜歡他,背後叫他酒鬼。他太太是小鎮美人,開舞蹈社。
一樓是長春理容院,正午太陽直射進騎樓,店裡的小姐坐一排吱吱喳喳,鞋尖翹起。
靠長春路口是靈儒書店,低窄而五臟俱全的也賣文具、體育用品、童軍繩,分類歸檔得井井有條,空氣中謙和的油墨紙張味。當期雜誌新書一排在簷下傾斜四十五度的垂釣著,誘人張大嘴與心,往上一躍咬住。我貪心夢想有一天能統統買下。
擋不住那金箔黃的太陽,街頭到街尾撐開遮陽棚。短短的「非」字型的伊通街,巷子裡一扇扇紅漆綠漆木門。那就是城市的每一天,洗石子圍牆與水泥地有光有影,屋瓦有潮濕的苔蘚,有草蓆、榻榻米的草香,晾曬起才洗淨的衣服有水亮的滴答聲,油黑的廚房窗眼裡蒸起炊煙。
遮陽的帆布棚下,街的這一邊,汽油味鋼亮的車行,店面累累堆堆著塑膠桶鉛桶、竹竿、掃帚的五金雜貨店,電視機開響著、兒子名喚朱征界的照相館,涼靜藥味的診所,飄著藍布簾的神秘當鋪;街的那一邊是違建,麵包店,刻印配鎖,中藥行,服裝店,租書店,小吃店,日頭討債惡漢的橫霸著。
星期日早上,我隨母親上四平街菜市場,那永遠天晴而富麗的珊瑚礁海域,色彩聲音氣味,一群群的熱帶魚族在暢游、競賽。賣麻薯的跺跺跺一直響著,唯獨一個補絲襪修鐘錶的小台子,柔順的男子將破絲襪繃在小圓筒口,手如啄木鳥的挑抽,一手梭曳一條蛛絲。
神乎其技讓我看呆了。我弟弟跑去吃米粉湯,夾在大人中豪氣的點了塊「鴨給」。潮黑市場內有我同學周東雄的姑媽殺雞,有茍媽媽小店,她大塊頭的胖兒子巧手用緞帶編出一隻隻的長尾金魚。
市場屋棚間露出一條窄溝的天,大片大片的雲塊。
快到南京東路,木板排門的棉被店,老闆抬著童話裡的一把巨弓彈棉絮翻鬆,咚咚咚,咚咚咚,沈沈的厚重音色催人瞌睡。
棉絮漂浮空中,拒不落地。時間到了這角落,地陷東南,被裹進那一牀棉被裡。然而幾步之外,是大河那樣的南京東路,飛馳的車常放黑色的煙屁,父親與他的創業伙伴常是懷著黃金色美夢從這裡出發去了某地,從這裡回來。
一天要結束的開端,太陽熔成了金、橙、紅,生出嗆人的灰燼。
屋裡日光燈下,父親母親正年輕,聽伊通街上公車停下,開關車門,哽哽又走了,有一種悽空的回音。
家在二樓,也有一種寄居在熱汽球上的晃盪。
天冷了,月亮升上來,廚房爐上燒開水,尤加利樹夜霧凝聚。
直到有個熱天中午,父親唯一的親姑媽帶著一把黑傘從信義路新生南路處走來,笑嘻嘻的,黑衫裙裡河馬般的臀部,小腿浮凸青筋。父親母親叫她阿姑。家人談起她總是有個註腳,「三十歲不到就守寡。」
直到我弟弟拿著塑膠衣櫥的鐵管在路邊舞劍,掃到五金雜貨店小孩的鼻子。
每一天,日頭照進騎樓,街頭到街尾張起遮陽篷,「人影被壓成一團團像南瓜」。一整個下午慢吞吞懶洋洋。
第二年,我們搬到伊通街87巷4號,有了電話。對面是有著水池庭院的獨棟豪華洋房,我想著「太空仙女戀」「神仙家庭」應該就是這樣的住家。
我偶爾加入我弟弟的陣營,一群塑膠拖鞋啪啦啪啦在今日建國高架橋下堆棧著水泥塊木材的雜草荒地、壞銅舊鐵報紙回收場與其兩岸的巷弄展開游擊戰,爬上人家的圍牆,玩踢鐵罐克難壘球躲迷藏。分不清是窮瘋了還是無聊至極,不時想著能在廢物廢土裡掘出寶藏。
然後,外祖父母與舅舅一家人也來了,五叔公一家隨後跟上,陸續還有親戚零星從中南部上來,皆為了圓一個發財的台北夢。一個個風塵僕僕的搭火車上來,鄉下人的手腳臉面與大嗓門,談論家鄉人事到一段落,一靜才發覺夜深沉,草草的鑽進花布簾子後的大床睡下。
外祖父與舅舅在87巷對面門牌卻是松江路123巷的巷口先後開了麵包店與小吃店,店兩旁延伸而去整塊區域都是違建,毗連著四平街菜市場。
我喜歡外祖父的店,生意興旺時,大口徑的瓦斯爐火嘶吼著純藍燄火,忙過中餐是瞌睡著打蒼蠅的下午,爐子上坐著微微咕嚕咕嚕的一鍋肉湯,冷藏櫃的馬達嗡嗡的運轉。外祖父喜歡吃冷豆腐灑柴魚淋醬油膏。看完華視連續劇西螺七崁,夜了,伊通街生起涼風,店招的日光燈白熒熒,大人們團聚著討論退出聯合國與石油危機引起的物價翻漲,從街的這一頭望到大同國中那一頭,滿街光燦,日子延續下去,便是勝利與恩慈。那就是庶民的生活。
之後又搬了三次家,但搬不出伊通街的巷弄。我發現頂樓的蓄水塔,因為跟著大我一歲的表姐看瓊瑤嚴沁依達而開始學著強說愁,常常一人在那上面,看完天空,看不遠處另一頂樓有人訓練賽鴿,看眼下一帶街廓,看外祖父與舅舅在店裡忙,也看著懷孕中的母親,微覺頭暈與茫然。然而,父親早一年就對台北夢的不堪低頭,隻身南下另謀發展。
那年,板橋有了大同水上樂園,外祖父風聞積極前去開店搶錢,不到一年,一個大清早,心臟病突發猝逝。
暑假開始,在伊通街的第五個夏天,我們正式棄台北市而去。
搬遷南下是日,卡車裡我母親抱著四個月前出生的小弟,我負責提著一隻熱水壺以供路上泡牛奶。只是一眨眼,我回頭一望,伊通街就被拋在腦後。
其後30年的初夏,一個上午,我重回伊通街,一切事物想當然爾變小變舊,外祖父的麵店舊址已成社區公園一角,我依記憶找到松江路123巷數進去第三棵黃脈刺桐,仰頭就在那樹榦分岔處好像還看見才十四歲的表姊伏在閣樓窗台凝神看小說,那麼熱而熾亮的夏天,太陽在鐵皮屋頂上滴噠響,我試圖向她招手,嚇她,阿公在叫妳。眼前心上湧出一長串的人名與其臉孔一閃而逝,李治平李琪周東雄陳光文黃玉琦熊台花翁必揚朱征界陳光復…….。

(我的母校長春國小,右上曾坤校長,左上繆亞君教導。)
【註】
*「人影被壓成一團團像南瓜」,林懷民小說裡的句子。
* 「1971年的台北西門町」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