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礁(Key West),美國最南方的觀光休閒小島,距離罪惡的邁阿密一百五十哩,而以九十哩的海域與卡斯楚的古巴相對。
連接西礁與邁阿密的,尤其是後半段的路程,像一把鑰匙、一支多刺的魚骨,戳進大西洋。其中幾截路,僅容兩車對開,嚴禁超車,路肩兩側就是汪洋,魔翡翠的藍綠,神經質的顫抖著。一直到了長達七哩的七哩橋,晴空開屏,石白的橋曲線窈窕,一舊一新,遊龍戲水。大海,從此才真正是浩浩蕩蕩的大海。沿岸的珊瑚礁、暗礁、淺灘,讓這古稱「古島」的水域,曾經是海盜橫行與沈船之鄉,而今是水晶宮遊樂地。
我在十月的下午,熱帶的大太陽下,循著地圖來到「白頭街」(Whitehead St.)上海明威的家。整個西礁小鎮在午寐沉睡中。

獨棟獨院的西班牙殖民地風格,兩層,平頂,多窗,迴廊,黑漆鑄鐵欄杆。屋裡有海明威從西班牙、古巴、非洲蒐羅來的家具擺設、地毯與樹枝狀的大燈。寬闊的庭院裡,海明威親手栽種的草木生長得肥厚森綠,糾結得風吹不動。
在此,海明威完成了他創作生涯中的重要作品:「戰地鐘聲」、「戰地春夢」、「雪山盟」等等。其實海明威在這房子只住了約莫十年,第二次的婚姻結束後,他的前妻與兩個兒子繼續留住,直到一九六一年他被一支獵槍結束生命。
與海明威同一時期的劇作家,田納西威廉,也是西礁的常客。然而兩人的筆下世界,天差地別,海明威陽剛,田納西陰柔。後者封閉的南方小鎮,在靈慾的煎熬掙扎下,一寸一寸的終於完全滅頂了。非常女性的自憐自傷。
對海明威而言,醇酒女人似乎總是伴隨著挫敗、虛無。存在即戰鬥,生命就是戰鬥意志力的展現。因此,海明威筆下的男性、雄性是赤手空拳的與戰爭、與愛情、與命運、甚至與大海搏鬥,在這樣力量懸殊的比例中,營造初力與美。奮鬥的過程,女人不與焉,她們是體魄上的弱勢,不符海明威的資格,不得進入鬥牛場。
無怪乎海明威的結局,總是咬緊牙關的悲壯。像他自己的生命結局。

我相信海明威是選擇了自殺,而不是獵槍走火的意外。文評家推崇他文體直追聖經的簡潔,可惜對於只信奉自己力量的海明威,當肉體的衰老與創作的老年期一齊來到,他怎麼可能坐視自己在搖椅上與火爐邊等死?
海明威大概希望他是一如西礁這骨島,永遠如鯁在喉的插在大西洋上。鎮上最繁榮的Duval 街,一家叫「邋遢喬」(Sloppy Joe)的酒吧餐廳便是靠海明威當招牌,大發觀光財。他的虬髯大頭四處拓印,大肆放話海明威生前最愛來此店觀光。不管如何,他的後代子女肯定每年可以收到一筆肖像權利金吧,從這高溫高濕而恆夏的西礁。
【補記】
我去西礁是1995,在懶洋洋的海邊看古巴,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那時候,卡斯楚還健康,格瓦拉、「樂士浮生錄」在台灣還沒大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