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母親辭去了工作回到住了二十幾年的眷村開了小吃店。那是我們家自己的房子,嚴格說起來是國家配給的,上頭蓋了壓滿黑苔的厚瓦片,磚牆水泥砌的平房。由於地點就在馬路邊鄰近公車站牌,地點很好,做生意再好也不過。
一大早母親就得起來磨豆漿米漿、炒油飯所要用的蝦米香菇,偶爾要騎小綿羊到桃園市區批貨,大概接近六點就開始賣起素食中式早餐。我也不知道母親哪裡學來這些做豆漿包飯糰的技藝,在我有記憶以來也沒弄過這些東西給我吃,也許只能說母親是個聰明學習快的女人。
為了包飯糰,母親有一個超大的電鍋,專門煮糯米飯。掀開鍋蓋,熱氣蒸騰的糯米飯總會散出一股很特殊的味道。說真的,我並不是特別喜歡這種氣味,尤其跟一般白米比較起來。我總望著母親從大鍋裡用飯瓢刮了一陀米飯,擱在包著透明塑膠袋的抹布上。這種台灣人包飯糰的道具真的很有趣,明明是一條10塊錢的紗線抹布,外頭套上塑膠袋,再用釘書機在四邊固定而已。跟日本人做壽司做三角飯糰的竹子捲簾比較起來,顯的老粗了許多,但也吐露了台灣人豪爽通人味的性情。把糯米飯在抹布上用飯瓢攤開,厚度要小心別太薄,然後一層一層地撲上素香鬆、花生糖粉、菜脯、酸菜,最後塞進一段油條。最後雙手捧起這團不成形的飯丸,揉啊捏地,如果發現不夠飯還得補上一點,免得露餡了。這樣一個飯糰賣10 塊錢。我也曾經幫媽媽包過,但往往拿捏不好,包給客人的飯糰比平常大了 1 / 3,但總是不敢跟媽媽講。
正因為家裡賣早餐,我總是拉著媽媽的圍裙央求她幫我做「客製化」的飯糰。我討厭太多酸菜,更不喜歡硬梆梆的油條。媽媽知道我壞嘴斗,小孩子愛吃甜,總會幫我多加一點花生粉,擠一點美奶滋,然後放一個半熟的荷包蛋。這樣的飯糰,吃起來沒有平常的飯糰那麼乾,半熟的蛋黃會沾上糯米飯糰,咬一口是美奶滋,再一口是甜的花生粉與鹹菜脯。雖然沒有油條撐場面,飯糰還是很大一個,吃撐是常有的事。
母親過世,早餐店也自然就不在了。在那之後我幾乎就沒吃過飯糰,因為一吃就會想到母親,想到她站在店裡翻攪糯米飯、用粗糙的雙手仔細包著一個又一個渾圓的糯米飯糰。這一晃將近20年了,直到某天我在街角看到了個賣飯糰的攤子。我沒有那麼脆弱,不過坦白說,我猶豫了很久沒有勇氣去買。
小攤子賣的飯糰種類好多,有泡菜、滷蛋、肉鬆、鮪魚、蔥花蛋、起司,素的葷的、辣的不辣的,白糯米的紫米的都可以選。我跟胖胖的老闆娘說,我要一個夾蛋不要油條的飯糰。老闆娘很快地把飯糰包好,拿給我的時候瞇瞇眼笑了一下。我很想對她說,我的母親如果在世的話,一定也能像她一樣,作出這麼多口味的飯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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