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同學老鄧，廣東人、台灣人、或外省豬、或者不是人；鄧父早年流亡緬甸，為國殺人。數年前辭世，老鄧獨自帶著國旗去祭老人家的土饅頭，一人喝到近天光，口裏喃喃直一句話：「家國不再。」最近我才想起，在Taipei JK用「鬼島」前，老鄧就已經用「鬼地方」來描敘1976年我搬至北部、即將落腳的士林與北投。它們在我記憶中實乃一體、不過一趟腳踏車來回。在此冒失用東北鐵嶺齊邦媛教授、老前輩《巨流河》的話：

「…那時，沒有人會膚淺地問你：『愛不愛台灣』？」

作者   北投老鄧

       一座荒廢的舊公墓，原已有幾戶窮困落籍的人家居住在此，山路盡頭的基督書院，算山腰不小的勢力範圍。因教會關係，算是擁洋自重吧？這兒也建了十多戶獨門獨院的美式住宅，四十年前提供駐台美軍家眷租用，是我自幼與老美亦敵亦友的互動處。1970年代的北投隸屬「陽明山管理局」管轄，因此此地末端和基督書院交界處，又多興建了二十餘戶、各十坪大的「貧民住宅」。大屯山腳下北投邊陲地帶，人煙稀少，除了田地，就是拖載著採挖「貴子坑」白砂的牛車往來其間。

       此路轉向山，有一條僅供一輛小汽車行駛的陡徑。那年頭偷工減料更是理所當然，自然不是柏油路面。山路坑坑洞洞露出基底，曝露盡是白沙的路面，脆弱到用鞋底多踹它幾回，就潰散成沙。這條十分鐘步行到家的小路，兩旁盡是芒草夾雜、墓碑林立。白天進出，還有放牧吃草的牛群，瞪大牛眼、鬧脾氣的衝著我來，讓人害怕極了。久住這兒的，無不機警地禁聲走避，方不遭攻擊。不時還有各類蟲蛇出沒，甚至溜進你的房裏，我剛搬來時少見多怪，之後也就「見怪不怪」。

       那時放學沿山路回家，遍野都是草莓，隨採隨吃，絲毫不在乎蛇蟲沾染問題。夏日樹端的小知了，總嘰嘰擾嚷，無聊時就抓牠幾隻，伴我回家。而不同墓碑上的碑誌，往往是提供我驗證認字的輔助教才，想來，儘管自幼習以為常，還是心驚膽顫。也曾見到沿山野小徑擺放的骨罈子，閃閃發亮的外層瓷料，襯托了象徵福祿壽的神祇或圖騰，可是罈內擱的是人骨，山徑處處還有挖出的朽蝕棺板，棄置一旁，甚至廢物利用作為跨過山溝的踏板。

       無知的童稚年代，哪裏曉得「清明節」，目睹片山讓一群人割草、焚香，祭拜過後，就只剩光秃秃的山丘、鮮明裸露的墓碑。碑頂上且壓了五顏六色的紙張，整理出難得的「生氣」！冥紙焚燒間，難免發生火警意外，成群消防車急驅滅火，那「盛況」，可是令我們小孩子亢奮不已。家門前的墳塚，因「清明節」以至漫山遍野有別以往的死寂，替我孤獨的童年憑添非凡的熱鬧。這座落於「非凡」位置的家，自然也滋養出「自命不凡」的我。今日觀點來看，我家其實就是荒煙漫草的「墓仔埔」啊！

       我幼時不通閩南語，道地的北投人稱此地叫「牛埔仔」。到了高中，一度以為小混混嘴中的「牛埔仔」跟我家「牛埔仔」一樣，我差點兒也跟人說，我是「牛埔邦」的！另一條山路因「基督神學院」而得名，叫「錫安巷」，佇立家門外，一眼可眺見台北盆地的淡水河，與不遠處復興崗的「政工幹校」。平日軍校學員集合唱軍歌答數聲響徹雲霄，操課號角聲，成了我固定的報時器。夏夜門前乘涼，看月亮、星星和盡覽無遺的夜色，鳥叫蟲鳴，好不愜意！

       然而對我兩個上夜間部、半工半讀的姊姊而言，晚歸就是件非常可怕的事了。既無路燈，家中也沒電話，爸媽總要我帶手電筒下山接她們回家。月光光、心慌慌。夜黑風高的荒郊，照到路顛骨罈子就發慌，蛇竄草叢、飛鳥振翅，盡把漆黑的山路上的晚歸人，逼得直起雞皮疙瘩。「夜路走多了，會遇到鬼」，正是我最怕應驗的俗諺啊！在歷經多年後，蒙「地方建設」之賜和「選舉交易」，才造福咱的「鬼地方」，終於架設路燈，文明開始靠近咱村落。此外，兩邊墳墓也作了遷葬清理，生活逐年改善；住這山上的，增添了甚多希望之餘，並學會編織夢想心力。

       我大概四歲搬來，祖父還在，一家九口住十坪大的屋子。縱然擁擠，還算是遮風蔽雨。那艱困的年代，同村鄰居各自都有著不同的遭遇，本省、外省、老寡孤苦地艱辛謀生。「人窮，連鬼都怕！」上帝和洋鬼子當鄰居，一落腳三十多寒暑，催老了一批山窮水盡的街坊老人及成群的小鬼。至今「竹籬笆」相繼拆遷打散，每人的成長記憶，隨歲月斑駁離散；遑論咱這「貧戶村落」？那有不被荒塚長出的「別墅」驅離的道理呢？

       這「鬼地方」從不嫌棄貧民，不過一旦死人待不了的「鬼地方」，讓財團覬覦使心機，便是生命的終點站。我們村子裏，每一家庭重生的起跑站、我童年生活的加油站，終究都搭上時光列車駛離這「鬼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