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明遠有<東門行>,柳河東亦有<古東門行>詩。說的是長安城東門之靜安里,於元和十年六月發生藩鎮公然殺害宰相武元衡一案,而朝野竟初不知。司馬光認為武元衡與名臣裴度力主征淮西諸鎮,引群藩恨恐,遂生殺機。兩唐書言武案為「刺」,但我要說武元衡是遭「公然殺害」。《柳河東集》:
「元和十年六月。(元衡)將朝。出里東門。有賊自暗中突出射之。從者散走,遂遇害。」
據<唐 ‧儀禮志>可知,唐宰相以至文武百官入朝,都有一定的儀仗矩度。尤其宰相,出入警蹕,是具乘馬資格與相當之隨扈予以拱衛的。即便唐中葉為戰爭而節省馬匹,嚴控馬戶養殖、配制,但宰相入朝途中,沒有理由縮編隨扈、以致於數者散行。倘下手乃一賊,固然脫身容易,但面對眾衛,相對得手率低,而一者所發羽箭再快再密,也無可能令「從者散走」,何況「突出射之」,指的未必是弓箭類長射兵器,除非拉近攻防人數比率。而且,正史與甚多筆記均載,刺客害武後,居然再轉去殺裴度,這委實太超乎相當匆促之時間內、不同地點行兇的常理;裴倒是能跑,跌進溝渠而躲過一劫。據此,個人以為「刺武案」下手在多人,由伏擊轉為明目張膽,頗有內情,絕對不是「刺」。
柳河東要較兩唐書更近案發,<古東門行>:
「漢家三十六將軍,東方靁動橫陣雲。
雞鳴函谷客如霧。貌同心異不可數。
赤丸夜語飛電光。徼巡司隸眠如羊。
當街一叱百吏走。馮敬胸中函匕首。
兇徒側耳潛愜心。悍臣破膽皆杜口。
魏王臥內藏兵符。子西掩袂真無辜。
羌胡轂下一朝起。敵國舟中非所擬。
安陵誰辨削礪功,韓國詎明深井裏。
絕咽斷骨那下補,萬金寵贈不如土。」
「漢家三十六將軍。」說漢 周勃後周亞夫征吳楚,「鳴函谷客如霧。」說孟嘗君事,易懂。「赤丸夜語飛電光。」是前漢<尹賞傳>,長安多姦滑,街里年少群輩受贓殺害官員,兇器之一可能是強力彈弓,探丸為彈,得黑色彈丸殺文官,得紅則斫武官,得白者居然還假門假事地搞葬祭哩!「徼巡司隸眠如羊。」是拿前事諷武元衡死,朝中竟不知,皂吏更無法緝凶歸案,氣焰之盛,到「當街一叱百吏走。」的地步。接著「馮敬胸中函匕首。」賈誼<治安策>:「…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漢書》:「…時復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為列侯,誼上疏以諫;又以諸侯王僭擬,地或連數郡,非古之制,乃屢上書陳政事,請稍削之。」馮敬,秦將馮無擇之子,字忠直,任御史大夫,奏淮南厲王誅之。
掉頭再看「東方靁動橫陣雲。」東方,指唐淄青、盧龍二鎮請赦,結果吳元濟又反,形同狠狠打了二鎮一巴掌。藩鎮承宗與李師道再次請罪,遭武元衡怒叱,承宗因此與李師道謀殺元衡。柳宗元引西漢七國之亂,以為武元衡死因在於削地,削地,就要藩鎮的的糧、的錢、化強兵為順民,可能嗎?藩鎮能不拼命嗎?這處較部份筆記的看法敢於定論,直截深刻。「當街一叱百吏走。」不知是否暗喻唐百官畏戰,如是,即柳宗元於征淮西之表白。難以置信的仍是詩注:「賊始一呼,而眾徒御格而鬪不勝,皆駭走,遂害元衡也。」我卻是嗅得,遮莫是指眾衛「十四萬人齊解甲,當中無一是男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