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末，小周郎眼神堅凝瞧著沙盤上的樓船、艨衝，象徵性地放了把火，便替史上著名以寡擊眾的赤壁之戰，掀起了Coming Soon。戲院子裡充滿失望的呼聲，但我認為第一、可能部份觀眾不知道吳宇森先生本來就打算以上、下集，完成他對史詩＜赤壁＞的傳頌。其二，「八陣圖」的騰空想像，足放盡該片之聲色。甚至不拍續集亦無所謂，劇中周郎的溫潤英邁、臨大戰前閑庭徐步，八萬四千毛孔通氣，意會神傳，全活過來了！

早在＜赤壁＞殺青前，我就在＜jk回頭是岸＞裏說過，拍攝赤壁之關鍵在於還周瑜本來面目，並重塑其與諸葛孔明的關係。孔明不難掌握，周瑜過人的泰然安適究竟是怎麼個泰然法，得下工夫琢磨。此關節一通，骨架豎起，張力雄開，羽扇綸巾之超然，若層巒跌宕，其餘場面則任可悠游於正史與小說家言之間，所謂邁往凌雲，行空天馬。

其實稍諳三國正史的朋友都知，赤壁之戰無疑是受演義誇大的戰役，由十餘萬軍的加油灌水成八十萬大軍，又步騎、水軍並進，更為史家同地理學家考證出以長江、雲夢當時地勢，步騎根本寸步難行，很可能是以樓船載負。還有赤壁發生之導火線，無關此地位在關要，極有可能是天才洋溢的水軍大都督周瑜主動迎戰，與曹水軍遭逢於此，展開惡戰。劉表的實力，也不能如演義之輕忽。我們讀《三國志》或章映閣先生的史研，很容易受到演義、記憶達人王粲＜英雄志＞、毛宗崗點批評校、呂思勉《三國史話》的波及，常見譬如「瑜亮情結」。可是讀陳壽的＜進諸葛亮集表＞：「…然亮之才，於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之幹，優於將略。」其傳評：「…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然連年動眾，未能成功，蓋應將變略，非其所長歟…」都是公允話。

看了幾十年電影，頭一回這麼疲累，得事先做功課，跟孩子解釋漢亡國尾巴的＜赤壁＞，同時檢視吳宇森導演及其編劇、參謀，腦袋裡究竟在轉些什麼，沒錯，拿「接近真相」的史實難為第八藝術，煞風景的。說三國，話三國，首先讓孩子搞清楚，說的是三國志，還是小說演義？小說，那孔明神氣，年二十七，佼佼少年，臥龍衝天，輔佐四十七歲之玄德，鞠躬盡瘁，續命燈翻、大星殞落。張潔在《無字》中是這麼寫的：

「…於是一顆赤色大星忽地裹起一柱狂飆，自東北向西南流瀉，我甚至聽見它撕裂寒空的轟鳴，三起三落後哀絕地墜於蜀營之內…」

我取紅筆特別將這段文字畫註，張潔的筆，讓諸葛丞相的死是那樣悽壯逼仄、並且歷歷在目。論正史，那周瑜、魯肅就可不小鼻小眼了。吳宇森就是在這上頭卷毡濡墨、登高一呼，作了成功大翻轉。當我聽見梁朝偉對金城武說：「如果我倆真有敵對的那麼一天，瑜是瑜，亮是亮，各為其主。」兩眼便不覺濕潤。謝謝吳宇森，將瑜、亮投入了互展鋒芒，惺惺相惜的美感中；還周郎一公道，真大快人心也！片中諸葛與周瑜間幽默逗趣的機鋒，縱然過頭，卻無傷我對此片評價，一切皆因周瑜神氣畢現。

此外，編劇特摘操殺北海孔融一節，這個跟彌衡刀下頭落的讓梨賢者、文壇之尊，乃大師陳寅恪謂：「為曹操摧折士大夫之節操也。」有畫龍點睛之意義。精心設計老丈失牛一節，以不責盜者，歸牛於老丈，點出瑜攏絡賢傑、駕馭英雄、全軍義節為上，《詩經》與《尚書》都多番刻劃、強調義師必勝的道理。而「曲有誤，周郎顧。」老丈之孫笛聲有誤，瑜特止校戰，全軍聆聽，而後上前以短刃為牧童增擴笛眼，就此旋律大開，突顯出精識音律、樂器製工，這姑且是次要，首的是一方面表現周瑜臨大戰在夕，眼前甲兵、襟抱山水之瀟灑淡然，見者如臨煙雲之中。一方面亦顯其知兵道兇危，有意避鋒卻不可得，那股身不由已的無奈和喟嘆，以人、山、雲、江，交互疊像，假扥出歷史上神采逼人、若白練橫飛的雁翎周郎，而不是床上如不勝衣地嘔血數斗、鬱鬱而終。

 第二道麻煩問題是爭議不休的老懸案，赤壁究竟在哪兒？這道功課很多方家研究過，首先可查察夏口、樊口之地理位置，幾處可疑地點便大圓鏡智，形影悉現，隨便舉幾條我還能背得出來的：

1.      前、後赤壁賦中的黃州赤壁。這點已經給推翻了。

2.      江夏赤壁。今之武漢市江夏區金口街道。

3.      嘉魚赤壁。這就得翻揀資料了，鄰蘇老人-楊守敬的《水經注疏》持此看法。這是具專業地理知識的上乘勘注，老人在六十歲時完成，決要匯精，非同小可。

足有十來項「赤壁地點說」各作拉鋸、各自撐持，簡直百花齊放，仙女散花。我是傾向準備好資料，通過討論，一股腦全部倒給孩子，希望彼此能領略丁點自圓其說的樂趣，至於結果，可暫拋一邊。前時，睡前總讀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三國赤壁之戰新解＞，專論赤壁，駁斥歪說，許多地方非但說得極好且生動有趣。向使有結論謬誤，也不失一玩味赤壁的好書。逢我兒鑽牛角尖，「赤壁究竟在哪裡？」我便取書唸來，孩子既聽了，我也重讀一回，一舉兩得。

「赤壁的真實位置不在烏林對岸，而距烏林一百六十里。本書觀點為在今武漢市江夏區金口街道西南張家墩附近的長江東南岸…」

原諒我無暇擷竟此節，總之作者立下位置如此精確的推論，各處充滿大膽，卻又旁徵博引，非空穴來風。其實我是對赤壁一戰究竟是白天或夜間發生，有一種窮極無聊、沒事找事的興趣。等吳宇森開拍下集，其碼能知他幕僚群給的答案，再跟手頭上現有的考據衝撞衝撞，盡興所適。

第三，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這國中背得滾瓜爛熟的年代，以往鮮有人懷疑，曹操發動東進江夏的目的，書「會獵於吳」，究竟是攻擊東吳還是聯孫權擊劉備？許多三國史著者的觀點，曹之目的「圖謀一舉消滅孫權，席捲江東。」絕無這般成章順理之可能。乘漢水、沿長江、兵進雲夢、夏口、樊口、搗荊州、直下江東，想像一下幾千年前的自然地理因素，稍具軍事常識者，都能舉出曹水軍遠渡能力這條關鍵，而事實上，還有一樣更可怕的物事在吞蝕曹軍軍力，瘟疫。比方＜三國赤壁之戰新解＞引賈詡語曹操之謀，反證曹操發動戰爭的動機。搞清楚動機，進退曲直、動靜開闔，就有譜可靠了。

西路軍，孟德親領，下有曹仁、徐晃、江陵集結，沿長江會合北兵團，直襲夏口。北路軍，趙儼、張遼、于禁，拿槍挺刀的野貨，各個是能打的人兒。路線是沿夏口陸路向南，會和西路軍，這著虎箝之勢夠狠、夠嗆。不過，真如金城武（孔明）回孫權的那句台詞：「八十萬水陸大軍，正鋪天蓋地而來！」嗎？其實狗屁，我中國軍隊自古特喜「號稱」，憑空放大，曹軍前後總數不出二十萬，片中東吳十萬兵則屬如擬之數，瑜率三萬，餘為孫權所統。但你再瞧張豐毅那滑活的演技，孟德橫朔賦詩之梟霸，拿捏得好，真散發出統御雄師百萬之銳氣。就說他為小喬開戰那未免吳三桂了，我瞧八成是導演給林志玲在下集找戲，況三桂豈可與孟德比肩？

至於其他缺點，趙薇飾孫尚香之外，真的可以再說嗎？我這可是拼著讓人殺頭的勇氣。關於林志玲大小姐，吾有一十二字真評：

「狀況之外，木頭木腦，呆里呆氣。」

床上磨啊蹭地，人作愛有這麼唯美嗎？況且我也無意一窺風流周郎之閨房情事，當點到為止，及早收手。身材確實不賴，可是…那是粉絲的癮頭，不是我的啊！我說下集啊，您就閃人一道光，別找挨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