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買了熱茶,陪張寶福上火車站。張寶福鬧夠了,啜著茶等車,這些年泰國、越南、印尼來的技術勞力漸多,讓他突然想起美國的小學同學越南佬,還有繼承父業的弟「張飽餐」。老金問他:「呂耀娜怎麼樣?」張寶福答:「住還是老地方,檳榔攤後來發展到五家,便頂人了。跟個叫『長的』的老情人搞股票,賺了一筆,好前陣,家裏還重新裝潢。她說為孩子教育,想搬到台北市,我勸她免了,貴,賺的還不夠開銷的。」老金點頭,張寶福還說:「她也老問起你,讓我跟你說趕快跟敏敏復婚、要懂得存錢,別老打游擊了。說到這世上死心為你的,宋敏敏第一,呂耀娜就第二。她總感嘆,自己差敏敏太多,當初錯了。」老金道:「嗯,她也年輕,有機會還能找個好人嫁了。對了,那『甕』呢?」張寶福茶險些噴出口,愁眉苦臉道:「哇靠,提她?人家讓你整完,現在也不賴,安安份份的考企管碩士進修。據說,是為了打進上流社會,交個年少多金的穩住下半輩子,也好一雪前恥。」老金笑了:「年少多金的會要她?有啥前恥好雪?她就愛小事化大,鬧。」
張寶福看著大牆上的列車時刻表,說:「那也不能全怪她,重頭到尾,還不都你搬演的劇本,天下大亂?」老金冷笑說:「她條件也不壞,就是毒了點。沒問起我什麼吧?」張寶福擺起怪臉:「不殺你就算走運了,問你?她呢,未必是心裏巴不得你死,就是希望讓你知道,她行情看俏呢!唉,這些女人,除了敏敏,比起那張桂麗,一溜就是摸摸茶的大嬸,都差遠了。」老金奇道:「你怎麼老提那個女人?見過人家一次,好像就熟上了?你覺得人家看得上你嗎?八戒?多大歲數了,儘發春夢。」張寶福傻笑,看得出腦裏有東西正轉著。老金改說:「你也該『整整形』了,運動,健康些。人家呂耀娜也收山了,你檳榔趕緊戒了吧。」張寶福點頭:「有必要。你們營團活動辦得好,還能找名舞孃柳珍給你們上課。我也想請調你這兒來。」老金答:「是嗎?屁!人不能紅,人家柳老師現在天天上電視、出書,擴展交際圈子,誰還理你啊!」
張寶福自言自語道:「你說...週刊寫張桂麗喜歡你家敏敏是真是假?兩人差七、八歲吧?」老金答:「我倒沒問敏敏怎認識那小妖精的?周刊愛寫就讓它寫,只是連我也攪下去了,我的軍旅生涯和我老頭的關係算是完了。」張寶福説:「說到軍旅生涯,我很多同梯都退了到大陸發展,我看以後台灣工作不好找,除了警衛保全,還能幹嘛?我想去美國找我老弟,大型農耕機機件,有搞頭。」老金回:「真羨慕你有這門路,一口好洋文,到哪都能站穩腳跟。」張寶福反諷:「你也不壞,『偷吃界』全身而退的勁旅。金大伯肯定想,我兒真有一套,偷吃吃得上周刊了,沒他搞不到手的。」老金低頭看著「豬大腸」,反瞪他:「我四年多不敢回家了,大哥。」張寶福笑應:「便宜,偷吃的代價。」說著將紙杯扔回收桶裏,看看錶,車將來了,扭扭腰、拍屁股,又拍老金肩膀::「給兄弟添麻煩了,我會親自跟敏敏道歉。」
老金微笑以對,張寶福臉上卻泛起大有文章的笑意,嘿嘿說:「我還是跟你透露吧,下個月開始,每兩星期一次,我專車專程參加你們軍官營的對外舞蹈課,運動。」老金看他眉飛色舞,訝異:「這麼大勁?柳珍啊?說我賊性不改,你也不遑多讓啊!」張寶福洋洋得意走向票口,進站前回頭與老金道:「老師誰你知道?張桂麗。報上剛寫派遣監督超高鐵中台灣區段管理部門、天下無雙的張桂麗。大美人有堅實的古典芭蕾基礎,整個中軍團都有福啦,兄弟!」老金變臉,追問:「等、等、等!我們軍官團都沒風聲,你咋知道的?敏敏說的?」一想沒可能,說話都混了:「她什麼地位,跑來當舞蹈老師?」張寶福不願說,搖搖手,發了個怪調,唱起「The Beatles」:
Listen,
Do you want to know a secret?
Do you promise not to tell, whoa oh, oh.Closer,
Let me whisper in your ear,
Say the words you long to hear,
I'm in love with you...
老金瞠目瞧著他騰雲駕霧起來,想到接過張桂麗一通電話,說是致歉,還透著陰冷,由背脊到腦頂冒出「軟刀子割頭」的不祥之氣。這回只怕有人腦袋掉了猶且不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這是他打娘胎與生俱來的秉賦,什麼能吃、什麼毒死人不償命,有著準確而強烈的直覺。尤其對「甕」的專橫用事失準頭之後,這股潛在能力更是經磨練而愈趨通明。回去跟軍官團打探健身中心更換舞蹈老師的消息,主辦軍官將老金暗悄悄拉至一旁,驚問他如何知曉?知內情的高級軍官都偷偷摸摸搶報名,為防堵小道雜誌,又得守口如瓶。真相是,張桂麗以發言人身份調至中部,兼該區管理長,並持續她多年的運動習慣。她少時不喜太陽,運動對其而言,是更為必需。該連鎖健身中心負責人是拍秦女強人馬屁的狗腿,像張桂麗這樣頭號美女要來上課,正有利招生與知名度擴張,全力拱托都來不及,哪有排拒之理呢?這就是人脈,「甕」一心攀企、而呂耀娜遠遠不及的「上層」人脈。
老金還問主辦軍官,張桂麗敎什麼課程?主辦軍官喜孜孜說開出有「戰鬥有氧」及「基礎現代舞」。健康中心招生當然希望多多益善,但張桂麗考量教學品質,兩班各二十個名額,部隊分到各七個名額,國防部負責採買軍火的高級將領就有好幾名,加上各局處主副管「老闆」色鬼們,位子早就佔光了。老金聽見國防部負責軍購,一道直覺如佛光普現,心想那小狐狸明著敎舞,實際是替她老闆秦女強人的老闆未來鋪路,以便介入最大的國家利益,這當間操作一有不慎,會死人的!
主辦軍官又說「基礎現代舞」則還有空缺,因為該課程要練習拉筋,沒有柔軟度就沒有一切,痛苦指數極高之外,還得著緊身衣、加穿諧音為Sapoda-「固定生殖器式丁字褲」,以免動作中搖甩不雅觀。想想,軍官們多半已圓肚肥臀,誰有臉敢在大美人前穿成那鬼樣呢?所以該課程是可望而不可及,員額尚有。那主辦軍官居心不良,誇老金是部隊裏有數的「型男」,要不是因為「豬大腸」,早就能選入「莒光日」教學節目或拍攝招生海報,替軍隊擦脂抹粉、蠱惑人心去了,因此建議他報名「基礎現代舞」。老金說聲「感激」,心想這主辦軍官所知隱情還不夠深入,第一手情資還是要問張寶福,於是寫了封電郵逼問。
第一,怎得悉訊息的?再者,張桂麗是秦女強人手下的第一交際花,班裏不是年輕高官就是企業小開,你張寶福一佔上校缺的小官,專給國防部殺雞儆猴的,怎混得進這檔「高級應酬」? 三者,就算成,報的是什麼班?難道為貼近小狐狸,不惜進入「基礎現代舞」丟人現眼嗎?張寶福回信:「本來上星期日就要跟你報喜,你卻找我『算帳』,這下知道損失了吧?這星期五老地方見。PS:酒錢你出。」這傢伙沒吃到的,絕對會討回來的。
是以,又是個迫不及待的禮拜五,老金酒館見到張寶福不敢置信,夜晚頂著棒球帽還戴墨鏡,人不僅黑了一圈成古銅色,也瘦了,肚子上肥油雖在,但消褪了很多,短短一星期,閃電式的成果。老金失笑:「我的老天爺,你玩真的?」張寶福傲然:「日食一餐,開水、蘋果,加上跑步,瞧我這二頭肌、小腿,多結實!『型』啊!一切都是為了『型』,man?」老金點頭如搗蒜:「是,是,可你前額的頭髮少,今天這麼濃密?」張寶福更上天了,上回還沒來得及現寶,一甩前髮,道:「一切都是愛情的魔力,太奇妙了!瑞士進口超彈性精緻手工半頂式髮片,真髮,透氣不易掉落,曲度還可DIY,要五萬大洋!UV燈管紫外線全身掃曬,肌膚呈現高貴的紅古銅!」老金失聲:「那不將近你一個月薪水!」張寶福冷笑:「你家裏的A片,也不祇這個數吧?我現在多精神,不好嗎?未來會更精神。」拿出包裏的梳子比劃起來。
老金大開眼界,先飲兩杯,發覺張寶福直盯著他看,反問:「怎麼?」張寶福認真道:「喝酒有礙健康,man。我現在覺得你真老,雖然我大你七、八歲,不,六、七歲,man。」老金聽他說話口氣也趕時髦,忍不住笑:「最近有部新片叫『American Beauty』,講的就是你這種人,中年性生活失調。」張寶福問:「『Oh my god!』又出新片嗎?」老金搖頭:「就想那個,是好萊塢電影。你這一切都為張桂麗,說清楚來。」張寶福倒酒,左瞧右看,低聲道:「我現在也是名人,行事要低調。」老金接話:「我想是,要不怎麼擠得進張桂麗的課?有氧?現代?」張寶福答:「現代,還有其他企業家的千金女兒。我的運到了,老金,相走中年,你瞧我這鼻子,挺,有肉,好極了!」老金大笑:「現代?要穿緊身衣的!鳥還綁成一堆,你敢?」張寶福道:「我不許你用色情看待藝術。手舞足蹈,是人類天生的能力,作詩明志詠言、舞蹈則能….」老金知他作了些狗屁功課,阻止道:「夠了,夠了,我不上中文課,你條直說,你確定是運到了?運有分好壞。」
張寶福面容散出最最崇敬的表情,自提包取出一張「大頭貼」連拍,顏色很炫,四周還有著甜蜜愛心背景那種。照片中的女人素顏清純,美到不行,張桂麗。她旁邊的是如在雲端、一臉洋溢幸福的張寶福,像是對父女,不,情人。張寶福墮入花叢,幾乎流淚說:「這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這些照片勝過我的生命,老金。」老金要從椅子上摔下來,慌問:「她約你?」張寶福眺望店外,如夢似幻,神還回不來。
「一切都是緣份。」
「緣份?」
「就是南部高鐵開發案,人家上個月約我出來走走。」
「走走?」
「嗯,『純』走走。」
「這種好事輪得到你?不會是利用你掌握軍方對土地釋放的態度吧?」一想,憑他張寶福還沒那資等,此事就更透著奇詭了。
「你吃味?老金?」
「我吃味?你先醒醒,這其中有陷阱。」
「刀山油鍋我都下,陷阱?我是金剛不壞身。」
比起電視上明艷的張桂麗,照片中的她,太天真嬌甜了,簡直換了個人,萬不是靠裝扮而能有的變化。老金慎重說:「泡芙哥,現在抽腿還來得及,這準是個萬劫不復的死人坑。」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寫過的<柴火>,老金正要作那讓人懸崖勒馬、「該死」的柴火, 故事藉由挑逗的蓓露朵說:
「真正的戀愛,是會使人內心混亂,頭腦發昏,幾乎要瘋狂般-怎麼說呢?平穩的、輕鬆的、沒有任何危險的、按部就班的戀愛,能算是戀愛嗎?」
老金拍桌催促:「好賴你先說說怎麼攀上的?別給我舌上打滾、耍含糊!」張寶福照片既拿出手,就是早鐵了心,小心翼翼收回後,認真說:「跟你說,行,你別井裏蛤蟆,礙我好事。」老金急得跺腳:「兄弟!短兵相接了這都!那女人樣樣出類拔萃,不比尋常,是你能揪的花嗎?她別有所圖,你感覺不出?你認錯菩薩了你!」張寶福倒好言相勸:「老弟,聽不聽我說?急成這熊樣?」老金點菸,右食指用力敲擊桌面:「這仗這麼打,你張寶福就是全軍覆沒!她為啥開舞蹈課?為狗屁身材?不錯。但頭要為的是應酬!跟有權勢的鬼怪應酬!絕不是對你張寶福下心,蠢蛋!」張寶福拉下臉道:「夠了啊!我好歹是你學長,罵人也該有限度。你不最知疼人嗎?怎偏對她有那麼重的防心?自卑啊?」
老金歪頭瞪眼道:「好!我來告訴你為什麼!行貨沒有天上自動掉下來的。你這戲,什麼時候開的鑼我不知道,但張桂麗準是拿高鐵徵收土地業務與你拉近關係,土地界定、釋出,輪不到你拍板定案,可你總還算個門戶。」張寶福喝一口酒,回:「凡事總有開始嘛!」老金知第一步料對了,點頭道:「所以你現在暈乎成這樣。我只奇怪,你是由人撥弄的走卒一個,生旦淨末丑,她為啥對你下工夫?」張寶福反問:「對啊!我名不見經傳,又肥又醜,她為啥呢?敢問我的神屌大俠。」老金不理會他,凝神苦思,不得其解,喟嘆:「不知道。我就直覺。」張寶福一揚嘴角,謔笑:「直覺?怎沒中愛國獎券?我以為你胸有成竹呢!」老金是真不想看自己哥們兒矇眼朝火坑跳,耐性說:「咱們先別當局者迷,吵成一堆,想想我倆憑啥吃人家的?」他這是客氣話,將自己滲和其中,其實就是指他張寶福憑啥能貼上張桂麗?張寶福罵:「你打針眼裏望人,瞧不起人你。」這要說來龍去末前,弟兄還先吵一架,一指桌上威士忌,叫老金斟酒。
那會兒,張寶福初逢張桂麗,兩眼跟雷達似探得芳名。殊不知,人家更快由他識別證勾想起母親死前告誡,會後,火速追查他張寶福祖宗八代。為恐同名同姓之誤會,利用飯局,逐步向其主官管確認大概,得知他待過美國,並帶出母親張美美。軍中詳細履歷畢竟不易取得,便讓人去查張美美,這就八九不離十了。既然八九不離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當務之急是替秦女強人建功立業,還不急炮製張寶福,因此全力爬升位階。三兩年過去,稱得上是「廳上一呼,階下百諾」,身邊也有了班底;有班底,才好作事,這就風火雷動了。
其間協調張寶福建立起業務上直接窗口關係,會議、公文互往,還不時傳個什麼關懷、勵志、親子、世界名勝、無聊笑話的電子郵件。張寶福委實不愛這些個婆婆媽媽的溫馨,可是是張桂麗傳的,那就不一樣了!封封載著超越社會地位、年齡美醜的幻夢暇想,有想頭!大凡搞起個什麼事,無不是由「想頭」開始的。他漸漸迷上開「協調會」,有張桂麗在場,他的心魂是青春小鳥,並異想天開進入超高鐵公司上班,在去美國投奔弟的抉擇之間拉鋸。又將張桂麗封封電郵列入電腦密存,連檔案夾名稱都要費心思取名:「愛之寶」,這就是戀愛,癩蛤蟆式的戀愛。張寶福在追求敏敏方面,甜糖抹鼻頭上,頻頻觸礁,可是柳暗花明,老天讓他入桃花林,來了個天字第一號的。發展迅速驚人,在遭老金拆穿「偷敏敏」不果的事不久前,張桂麗好不容易逮住一天假,想到南部散心,找上張寶福。
張寶福不知史上最大賊船開到了,來的不是善男信女,而是違犯天條、下世覆雨翻雲的狐媚精。獲信的那一星期,他雀躍得粉身碎軀,張羅新衣、假髮、規劃遊賞路線,革命軍人成導遊了。對著電腦,反覆閱讀張桂麗那封邀約的電郵,口中唸唸有詞、臉上癡癡地笑…他張寶福,天蓬大元帥轉世,大紅袍、金鎖甲、玉束帶、騎火眼金睛獸,九齒釘耙換一根降魔杵,等著迎「公主」了。有些毒藥吞下去,沒得醫的。
妲己會八戒,第一原則就是盡卸「高不可攀」之氣。她那自然流洩、與眾生相異懸殊的內外在優勢,會使男人望塵莫及而怯步。除非是擺明吃軟飯的小面首,要不男人總見不得女人才高勢盛。就像老金,不過電視上見張桂麗一眼,就厭恨她那凌人的鋒芒。別以為給老金張桂麗,他不吃,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小嘴吞不下大妖精,有自知之明,就是聰明。所以老金對她由理性轉成極度不理性,甚至粗鄙歹劣,只能耍嘴皮罵張桂麗再優秀,不過是個賣皮肉的粉貨。
張寶福呢?本身就是個溜骨髓的色胚,是股肯吹火的風,無須你用力太多,他自己會將腦袋平擺擺地擱在狗頭鍘上,一切省事。張桂麗見他,無論如何要講樸素。妝扮、吃喝、使用大小事物,全部要平易近人,以免嚇壞了張寶福的三毛七孔,觸動他內心窩潛矮人一截的自卑感。
她身著白色針織帶帽無袖捏腰背心,露出瑩白的胸口,側面半鬆著的肩袖口,光線射下,有著令人難捉摸的似穿非穿、似透非透感,讓男人想自此長驅直入。下頭是緊身低腰牛窄褲,前後上下的線條就像帶了水的香皂,腳下踩著無後帶、矮跟尖頭涼鞋,露出玉白十趾,還有粉通通的淺膚橘丹寇,臉上除了亮彩口紅,眉目淨素,口美香舌,妖氣盡歛地去赴約。
下午兩點,張寶福傻呼呼站在相約地,前方是商店街,後方是百貨公司,再後有知名大飯店。張寶福遠遠看著大飯店巍巍樓頂,心想再半個小時,就能展開幸福的追夢之旅!張桂麗設下多體貼人的碰面時間啊!若是中午,那就還要吃中餐,自己豈不又要花一筆銀子充闊?他不斷在人車中尋找她倩儷的身姿,或走到長身落地鏡或機車照後鏡前,用那對小鼠眼一瞥假髮穩了沒?鼻毛剪乾淨沒有?一口檳榔牙洗得徹不徹底?為了一會佳人,苦忍了一星期沒吃,天王老子來也戒不掉,可是飄飄渺渺的愛情卻有這種力量。他滿意的拉拉牛仔垮褲,緊身立領白馬球衫,穿得跟二十幾歲年輕小伙一樣,給自己打打氣:「寶福,加油,加油,記得要縮小腹!」
他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時時揣想今朝之相逢。張桂麗會穿什麼?會說什麼?愛吃什麼?要怎扮風趣?彼此又會有何「意想不到」的互動?這一天的翠娥紅粉,花多少大洋都值!兩點半過去,三點,三點半,快四點了…仍不見張桂麗芳蹤。寶福加強自己心理建設,一定要有耐心,「不禁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他不敢打行動電話,更不願電話響,因為懼怕對方臨時取消約會。手汗微沁地握著手機,繼續在街頭堅忍不拔,兩鬢汗流下來了,怎麼一小時前不覺熱?現在成悶鍋裏的包子了?男人就賤,倘跟朋友約會,遲到成如許地步,早就大罵無法無天,拍屁股走人了。但約的是女人,就能尾生抱柱信,海枯石爛地等,天荒地老地等,哪怕百年光陰也是瞬息回! 張寶福滅卻心頭火自涼,沉住氣,等!
不一會,一輛轎車「刷」地臨時停在路邊,副駕駛座一男子下車講手機,正口氣兇惡地爭執。張寶福就怕節外生枝,於是稍遠避,還不忘掃視四處,深怕錯失張桂麗。等想見的人,尤其像兩軍作戰,飛快見著,那快馬一鞭,乾脆極了。反之老等不著,就不耐、就氣堵。堵久,更不耐,興奮度便衰退。興奮感一喪失,自然就煩躁,像公雞敗陣,軟了雞冠,折了翅膀;更像曹劌說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就有女人專拿約會遲到試探男方是否具金石硬朗的真誠,不斷予以磨損、摧折、矮化,像黃石公對張子房。一般說,女方若不具相當姿色,是擺不起這個譜的,敢擺的,必乃異花奇卉。而男的,若是生得奇偉俶儻,追求女人一如探囊取物,也絕不會受這閒氣。張寶福對張桂麗,就是吃了門不當、戶不對,又顛倒妄想的虧。
他引領苦盼,陡思張桂麗是極具新聞價值的寵兒,怎可能大搖大擺步行赴約?必定是開車,而且還得常換車,以規避記者跟拍。自己又是久在樊籠裏的有婦之夫,今日一會,她可是付出多大的熱誠與勇氣?這麼想,等到四點也就不足為奇了。緊隨想到之前唯恐張桂麗變卦,連簡訊信箱也不敢多留意,保不齊她已留言如何碰頭躲避媒體!慌張開啟,果然三點一十七分有一通:
「××路、××號、某建築地下室停車場,36號車位。 桂麗」
張寶福「哎呀」一聲慘呼,惱恨得要將手機砸了。就因為「鴕鳥式」不願面對可能爽約之現實,居然誤了這樣重要軍情!再看時鐘,四點!張桂麗已經足等了四十多分鐘,她不會走了罷?張寶福急得見人就想揍,朝該地狂奔,明明遲到的是張桂麗,卻像他張寶福晚來。「禍國紅顏」,就是有令世間是非黑白淪喪的本領。
路上行車橫來插去,多得就像項王軍壁垓下,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張寶福惶惶憂懼,哭喊:「桂麗!我的『虞姬』!霸王我策馬急馳,馬上來解救妳的苦寂啊!」兩騾圈腿飛奔再飛奔,假髮都快掉了。掉歸掉,想起媽的痔血噴在爸肚上,紅漬漬的血光,老遠都聞得到臭。媽正抹淨,爸卻雷鼾大作,獨餘她飢鷹餓虎、化妝鏡中光溜溜、每況愈下的胴體,張寶福那時年紀還不懂什麼叫「難堪」。再想到對呂耀娜求愛不果,她卻與老金格外施恩,兩人一個蘿蔔一個坑那麼緊密結合。對宋敏敏不勝思慕,可對方是一馬不配兩鞍的堅貞。「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蘇軾的詩人禪境,誰知法身、般若?不可說也。由是,張寶福愈發理解亞美利堅空服員的中國哲學,真正的愛總是高不可即,以及媽在牌桌上精疲力盡不夠、還要與不知名的叔伯勾來搭去。
不可自拔地奔向張桂麗,街頭出現政治性抗議隊伍,週邊交通管制。人群漫呼空洞口號,旗幟西歪東倒,不知表達什麼,張寶福奇思怪緒,想:「這會比打一砲實在嗎?」趕至36號車位,停的是輛如陸上行宮的豪華轎車,左右無人。心臟「噗通噗通」跳,正徬徨於歧路,隱隱聽得引擎怠速。回過頭,斜對面幾公尺開外一車位車燈幾閃,普普通通的小車,清楚見到張桂麗。飛快上前,謝天謝地!她在!單是這點,就已感動莫名。
安全鎖跳開上車,張桂麗芙蓉如面,白皙皎皎,冷房中芳香雜著他一身汗臭,忙要了疊草紙擦抹。張桂麗讓助理多備的車,記者不認得。見張寶福狼狽相,聲若清弦:「是我遲到,別急。」緩緩駛動,張寶福進了福地洞天,看著她巧笑倩兮,還有比這個更好的答禮嗎?再看向車頭前方,神遊軀殼之外,耳邊好似有一班管絃絲竹奏起盛樂。惡補過的!這幾天為提高談吐氣質,胡吞爛嚼,惡補過的!昨天還能琅琅上口,誰作的樂府詩?
車行加速,日亮天光,繁華都會中,琴瑟鑼鼓,鐃鈸笙笳亂奏,宮商角徵的交響樂、春情蕩漾的詠嘆調,佳人在側,張寶福有股高聲歡頌的衝動,想起來啦!
「淑貌曜皎日,惠心清且閑。美目揚玉澤,蛾眉象翠翰。鮮膚一何潤,努力加餐飯…」
「是『努力加餐飯』嗎?背錯了!真是比豬笨!」小時張少奶總那麼罵他,比豬笨。
「鮮膚一何潤...彩色若可餐。窈窕多容貌,婉媚巧笑言。對了!是窈窕多容貌,婉媚巧笑言,整句全對!」
車停紅燈,張桂麗目視前方一交警,低聲道:「『艷歌行』,艷歌?閹割。」
「妳說什麼?」
「我沒說話啊,上哪玩?餓不餓?」
嚶嚶藹藹,張寶福融化了,真的融化了!腦中的行程表早就大亂是,兩腿間漲的,比諸禽獸。
「張小姐想去哪?」事前苦心的導遊企劃,就這一句話全抹煞了。
「不彆拗嗎?叫桂麗吧。」張桂麗打開礦泉水,注入杯架上一只紙杯內,另一是給張寶福的,說:「我知道個地方。」張寶福以為她會以那誘人非咬上一口不可的香唇去就寶特瓶口,結果大失所望,忙假意觀賞景色。相約地恰近高速公路閘口,行北上車道,日光直射,張桂麗戴上太陽眼鏡,重踩油門,並輕咳兩聲,說:「有點傷風,抱歉。」張寶福內心可樂:「感冒還約會?勁頭大得太好啦!」外邊卻是體貼關懷的天使:「妳要多喝水,喉嚨千萬不能發炎,拿藥了沒?」、「要不要我開車?」張桂麗咯咯笑了,說:「我好得很,張大哥。逗你的!」張寶福笑得憨:「真給妳騙了,呵呵呵。」向來能於哼哈的「老油條」真敎狐給叼上了。張桂麗倒是雙娥一歛,打開調頻收音機。
張寶福閑扯:「妳南下來的,真累了,張大哥幫妳開。」張桂麗正直視前方車況,側首妍艷一笑,就這一笑,足讓張寶福心愴惻、長相思。巧的,收音機正播放:「…獻盡愛,竟是哀,風中化成唏噓句,笑莫笑,悲莫悲,此刻我乘風遠去…」香港「兩關」的「兩忘煙水裏」。 張桂麗一皺眉,去撥動頻道,張寶福正投入,一瞧心中叫苦:「別!別!多好的歌,幹嘛要轉?」張桂麗只是略調大音聲,側頭看向遠處山頂一片華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