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外交部之所以拒絕他援,完全是因為面子。
將中華民國視為美、日、瑞士同等國力,忘了自己的基礎建設、行事態度,根本是只求模稜兩可的三腳貓,同未開發國家也差不到哪。而人家第一等的國力,遭逢卡翠娜兒颶風,一樣罵聲翻天,紕漏連連。其實對獨立欲求不滿的台灣,口口聲聲要自主,卻有著強大的官僚性格,留德、留法,坐在冷氣房裏,毫無創造力,也沒有吃過大苦(戰爭),完全是晚明江南狀態,「中國」得很。
不要拿台灣跟荷蘭、瑞典比,沒那個命。無論金美齡眼中最「卐ˋ」台灣的民進黨或不「卐ˋ」台灣的國民黨,再這麼選下去,眼前整個世代的有生之年,絕對看不到台灣走上北歐五強的路,能給人寬慰、展現堅韌的只有人民。我們該記得什麼?記得永遠不要再健忘,過去現在未來,一條條人命,再也回不來了。你捐一百萬、一千萬、一億百億,也換不回,換不回完整的家。
漳州老兵朱大德就是個例子。
我眷村朋友務夢蘭打電話問我:「知道朱大德嗎?」
「誰?」
「好,我跟你說個故事…」
朱大德後來叫朱華,大德是本名。他不是隨國府奔台的,而是逢八年抗戰,一心報國,坐船到唐山從軍,是「正港的台灣郎」。進軍隊不久,誰知又給打回老家來了,有人曾跟朱華說:「知道『朱德』嗎?」朱大德還懵懵懂懂。名兒不好,像「殺豬拔毛」中的朱德,匪就是匪,怎會是「大德」呢?上級聽了肯定不高興。朱大德不知道還有這層講究,那改名罷,叫朱華。
朱華曉書識字,家境不賴,可鬼子跟老美一炸,啥都沒了。他到大陸還唸過軍校,官居中尉,真不小,但他沒把共產黨打跑,倒把老婆打跑了。朱華老婆是原住民,以前也叫「山地人」、「番的」,其實長得是明眸挺鼻,俏生生的。但他一喝醉就性暴力,長槍硬挺,還要求各種姿勢,奇形怪狀外還要大聲叫爽,他覺得作愛要像殺豬一樣熱鬧。嚴重的是擂人,脾氣上來,擂得人家傷痕累累,擂得小產。娘家人找上門來,痛毆一頓,除了離婚,還得賠五萬元。朱華敵不住洶洶人情,簽了。那年頭的五萬,幾幾乎能買棟房子。朱華這一生到現在,只有三件事,打仗、賠款、救災。救災、賠款、打仗。就像歷朝政府幹的事。
朱華老婆沒了,孩子流了,還了一輩子債,劫後痛悟,除了終身俸,就拾荒環保。他的破機器三輪車上貼著張慈濟功德會的貼紙-「環保救地球」,映照他一生,突兀不突兀?但他真有心,孤家寡人,打大園空難、921地震到大水災,捐錢輸力。他要到現場,搬礦泉水啦、抱抱孩子啦、搭搭房子啦,他是工兵。
務夢蘭的媽罹患癌症,臨去前,夢蘭跟公司請假趕回老家,媽媽驅走雜人,一口氣對她透露:「你爸還活著。你不姓務,務是傳教士取的,編的,妳該姓朱。」夢蘭這下明白了,爹還活著,然後就展開連絡朱華。朱華不敢相信,孩子不是流了嗎?不,沒流,只見了紅,不容易救回來了。朱華一拍腦袋:「對!擂夢蘭他媽時將近九個多月,該生了。」照說父女團圓,可朱德不認這個女兒,搬家,搬得遠遠的不見蛋,夢蘭猛哭。朱華不是絕情,而是沒臉認,差點把母女擂死不是,哪有臉認?但高興還是高興的,不單有後,且還是美人一個。
88水災,朱夢蘭從電視轉播救災中心瞥見朱華身影,仍是搬礦泉水啦、抱抱孩子啦,很快也就要幫人搭搭房子了。她趕去認親,這回還帶上丈夫和朱華孫子,朱華哭了,夢蘭也哭,一家都哭了,哭完後,待沒幾天,朱華又搬了。留下張字條:「你有個家了,好好顧,爸是老禍害,走了。莫念。」
「為什麼我的家這麼難圓?」夢蘭在電話裏哭著問我。
我跟她說下次還有災難,仔細看電視,妳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