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開耀、永淳三改元,唐宗李賢、李明兩支是給殺得差不多乾淨了。這幾年時興「風聞奏事」,武氏廣開告密之門,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密奏。元代一枝獨秀的史家胡三省考證其告密箱-「銅匭」曰:
「東曰『延恩』,獻賦頌、求仕進者投之。南曰『招諫』,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秘計者投之。」
明 文徵明曾孫文震亨,一古董玩家,他的《長物志》言貴銅賤銀,按今年四月出版的《維梅爾的帽子》說法:「貴銅瓷,賤金銀...並非仕大夫或貴商使用貴金屬顯得傲慢而已,卻是讓那些「徒然有錢而沒教養或品味的人了解自己有多低俗」我瞧不出武后用「銅匭」有文震亨這道攀附風雅的講究,反正無數個銅箱讓她下令搬到各州縣府衙前,歡迎大家告密!
筆記說不時有人三更半夜頂著女子帷帽,唯恐曝露身份,暗往洛陽皇城外的銅匭,衝著西北兩面投御狀。伸冤是虛,密告才是實,是武氏剷除異己、防患於未然的重要資訊,寧錯殺一百。打從太宗「五花判事」起,御史臺、大理寺、刑部,所謂「三台」,層層過濾,關關節制,詳審刑案,就是怕誤殺一個好人。說到這兒,離題「跑馬」一下,諸位看倌以為呆灣今日司法可有此底氣?我們距唐有1300年了各位,比不上祖宗之「三台」啊!
「三台」到武氏手上,成了殺人機器、嚴刑峻法的大實驗場。有本書叫《羅織經》,作者是武婆子手下酷吏來俊臣,羅織,加人無有之罪也,此書專研生孩子沒屁眼兒的事,這也能出書,荒唐!血流得太多太多,風聲鶴唳,人人自警,很快卻發生了幾樁直指武氏心頭的直諫。為正受屠戮而大量失血的唐王朝,帶來了深沉的省思、正義的銜續。「三台」元氣尚存,後繼有人,開第一砲的是兩唐書中沒沒無聞的監察御史裏行李善感(裏行,見聯經出版 賴瑞和 《唐代中層文官》)而後跟著是麟台的陳子昂。武氏居然不殺李、陳,當是所諫無關濫殺李宗的痛腳,實際卻有隱刺。李善感膽敢開口,氣沖斗牛,主因是外侮耗銀錢,實在不能再將公帑花在享受上,這樣一件鼓足勇氣,撥亂反正之舉,居然祇記《新唐書‧韓瑗傳》至末:
「…自(韓)瑗與(褚)遂良相繼死,內外以言為將二十年。帝造奉天宮,御史李善感始上疏極言,時人喜之,謂為『鳳鳴朝陽』。」
胡三省考奉天宮在洛州嵩陽縣,詩經卷阿曰:
「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注云:「梧桐,柔木也。山東曰朝陽。梧桐不生山岡,太平而後生朝陽。」
《通鑑》永淳元年一條:
「上既封泰山...秋,七月,作奉天宮於嵩山南。」
李善感究竟說了什麼?兩唐書列傳一無所錄。結果《大唐詔令集》外,《通鑑》同記載下了發言:
「…『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與三皇、五帝比靈斯矣。數年以來,菽粟不稔,餓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車歲駕;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災譴,乃更廣營宮室,勞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備國家耳目,竊以此為憂!』上雖不納,亦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之死,中外以言為諱,無敢逆意直諫,幾二十年;及善感始諫,天下皆喜,謂之『鳳鳴朝陽』。」
注意李善感說的「四夷交侵」,莫囫圇輕易帶過。是武氏對李唐下毒手同時,西北突厥、契丹、奚部動亂不絕。早在唐太宗之溫彥博論請如漢建武時置降匈奴五原塞,「…全其部落,以為捍蔽,不革其俗,因而撫之,實空虛之地,且示無所猜…」邊患迭起,此用之遠柔,敵或降或戰,真偽難明。明 陳全之《蓬窗日錄.徙戎》有提及:魏徵問溫彥博:「突厥非我族類,今天來降,你殺光他,於理不合。不殺,十幾萬人遣往黃河南北肥美之地,近在畿甸,不成心腹大患嗎?」溫彥博回答,引《新唐書.突厥傳》原文:
「不然。天子於四夷,若天地之於萬物,覆載而全安之。今突厥歸命,不加哀憐而棄之,非天地之義,而有阻四夷之嫌。臣謂處以河南,所謂死而生之,亡而存之,彼世將懷德,何叛之為?」
魏徵接著用史實經驗爭辯:「郭欽、江統勸晉武帝逐出,不用,後劉石之亂,卒傾中夏。」魏是歷經玄武門鬥爭的,就怕養虎遺患,這是實戰經驗,也是當時之戰略思維,不能拿現代想法度之。我後來比照永隆、開耀、永淳年等應策,以為溫彥柏確實是理想色彩、書生意氣了...
喝醉了,眼花,先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