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四恍蕩蕩地，喉中總咯咯有聲，似有言難訴。李風忙請來筆墨，孰知他抓起便要喝進肚。李、郭遏阻同時，拉下去滌浴，鬧個通身濕。待見他身上諸多創痕，盡是顛沛來的，甚感心疼，可又兀自嘻嘻呆笑，李風怒出莫名，給他「啪啪」兩巴掌，哭罵：「你這是撞上啥鬼怪了？」郭子儀勸道：「李兄思親重友，但這樣使蠻，於事無補。」李風的莊北彎石坡夢兆失準，哀頹煞甚，無從是計。郭子儀續道：「早前你我與狗夷那麼打，是情急求活。其實再多馬嘶人沸的搏戰，也較不上一封捷報。李兄身負驛職，這親向親、故向故的，俱是私情，正務乃接應援師，回報敵蹤。那張覇開必是逢高就拜、見低就踩的，你在矮簷下，無幫手又無走卒，尤其涪州，若有延誤，屆時該誰遭殃？」李風不禁黃了臉，轉有慚色，自責：「人要練，馬要騎。我泥腿子真不頂用！人家年紀輕輕，腸子可不嫩。」撐起精神道：「我想家想得飛了魂神，累郭兄弟了。」
郭子儀道：「李兄作戰有板有眼，豈可因微難而無所為計？倘信得過，吳兄弟便交與我安頓了，質審的程限上我儘快，如此你也能安心公幹。若不能討個清白，屆時子儀願遭鈇鉞之誅，如何？」李風惶愧道：「不干郭兄弟事！」郭子儀道：「關於令尊吉凶，我不敢猜度，但有一實想不願隱瞞。那鮮于仲通絕敵不過閣羅鳳，一場濫仗，流離飢餒、寇賊流竄，還有朝廷強徵兵役的苛令…」李風可以想見最壞後果，眼淚便如滾瓜落下，苦道：「我娘給我氣死了，我爹一把年紀，給逼上西南戰場，鐵早死了。」郭子儀相慰：「兄弟只能看開，倘因不辨輕重，自招災禍，吳四豈不伶仃？」李風悲緒難抑，好一會才道：「我離獄時，哥舒帥之下一名叫高適的專程來幫手，是塊真金。李風無用，將吳四託給兄弟，兄弟若遇難處，不妨尋那高適商酌。」郭子儀聽過高適聲名，甚不含糊，隨思：「那確是衝著李嗣業之名，否則哥舒翰焉會差遣此人濟應你？」
三人隨後稀哩糊塗填飽肚皮，又是片狼籍不說。李風對吳四不忍回顧再三，放懷往援師營陣。馳出幾羊圈地遠，見兵器、鞍具散亂四處，唐軍正救治傷殘。傳此間為古戰場，幽靈長繫，魂招不歸，故夜中不時有鬼哭。李風東望那近在眼前卻踏不上的歸鄉路，自感無處是歸。少頃歷經關防，陷馬坑、鐵菱，木柵重復列佈，彌縫其闕，李風想：「好嚴密的陣當，不知是哪個擺下的硬工夫。」援師官健察見他等，譟叫不休，見打著的是傳繹暗旗，始開柵前迎。一校氣橫橫打著白眼：「爺以為涪州驛卒死盡了呢！本軍得了大勝，還不告捷去？」軍將急於表功，直屬常見，李風老老實實核印，直赴主帥幕帳。取得牢加火印的牛皮捷告，當返涪州錄按，便可派發京城，怎知回途讓張霸開遣來的兵騎截下，聲稱要取捷告。李風已屬涪西前鋒營，抵死不從，便鬧到使府。不巧一身著裨將冠帶之人打使府步出，李風與之對了一眼，看去弱不禁風，停步參拜之間，那人一擺手去了。李風心疑：「這人當是援師來著，難道我痛殺狗夷，遲了捷書，阻了這夥發財升官，竟來參劾我？」
憤恨更盛下見得張霸開，張也不瞧他一眼，先押下捷告，道：「這趟程務本來非你西守第一關驛不可。但你刀法過人，與那郭子儀衝風冒雨，立下軍功。本使想肅難為重，已稟明哥舒大將軍，便請李關驛安守新職，驛裏千餘身家性命，全在你李關驛手上呢！」說到「西守第一關驛」、「李關驛」時特加重語氣，大有酸嫉之意，逕將捷告委一心腹專差，領多騎電奔長安。張霸開握涪州驛如山不動，這回爲邀功，眼明手快，攬下趟美差，讓心腹進京去了。而使府內皆是安祿山的犬狼，皇帝得捷告，好處必落在自家上下。
李風爲這趟驛程急得心如油煎，受他冷諷益有氣，暗罵幾聲狗娘養的，折回西驛營尋郭子儀。得知他覓得『娘子園』荔工為吳四證辯，去了哥舒翰大營，一顆心未再懸掛，幹他不拉套的閑混。虧得此職三不五時可巡防，悶時便馳它幾十裏，如許往來，監管敵情。總想吳四遇上什麼天塌的惡事，居然激成瘋？不幾日夜巡，有快騎縱鞭而來。李風正想是誰膽敢違背宵令？濃霧漫漫，難詰形貌，正要動手，卻見為首者似是日前於張霸開使府外所遇裨將。躍鞍下來，裨將正將騎乘交隨侍料管，才道：「隴州段秀實奉皇命與叛夷戰，端賴李警使救危。今日有一私事詢教，情非得已，誤警使公務些時。」李風一聞其名，既驚又喜，急問：「是兩年前戰怛邏斯國的段果毅嗎？」段秀實，字成公。天寶四載，安西節度高仙芝舉兵圍怛邏斯國，敗於黑衣大食。當時李嗣業軍安然無險，遂求自脫。獨段秀實力陳大義，李嗣業深慚，戰後即請於仙芝，晉斥候府果毅，世稱「段果毅」。官微受人敬戴，因與李嗣業有淵源，李風早在靈州便得聆其雄斷義烈，更景仰的是其人事母至孝。
段秀實摒退隨侍，與李風且行且語：「那日使府前匆匆見過的了。秀實曩昔職在安西，結識勇驛胡甘，就在李警使下差幹？」李風點頭，心想：「胡甘不虧老驛，這就是他們讀書的說啥英雄識英雄罷？無怪柵外陣當擺得好！」段秀實道：「我本想，摰友經年未見，得以重逢。誰知他犯下盜禦貢罪，就地正法。此事為李警使親見，可是實情？」李風聽他已探得清楚，懊惋道：「是。」段秀實自明其罪難逭，但就不信胡甘會犯竊盜，屢思及他車裂投江，必有大冤，痛不堪言，今日說起，仍不顧威儀，淚水漫肆。李風說了詳細，論及張老驛義蹟，也是甚為哀惜。段秀實冷冷道：「這就不怪段某滋事了。之前只因戰事不暇追究，那日撞得李警使，便是去尋張霸開問清事由。張霸開倒不敢欺瞞，只是官情如紙薄，將權使盡數推至『勸農使』，這一條地頭蛇，讓人墊刀背，居然冤殺壯士。」李風良有感觸，近來所見高適、郭子儀、段秀實等能士驍將，與其說走運，其實是皇帝深寵楊妃，置邊防於不顧，參差調來周護荔園，反是一大悲哀。
段秀實請李風領往荔園祭奠張老驛，張霸開得知，想段乃援師，這涪州御園，上下儼然，絕犯不出啥岔子來，便裝不知情任著去了。但段、張因此結下大怨，不久德宗臨涇原兵變，秀實守節力抗，張霸開外通幽州朱泚殺之，舉朝震驚，史多頌載，便不多敘。段亦曉悉李風他爹失聯，感佩他知孝悌，由於相識鮮于仲通，於是密書委為追查。未久，得知吳四他娘人老色衰，當下讓狼夷砍成兩段，吳四亂中搶抱半屍，情急投江，卻在中游拍上岸來，僅存氣息，隨遭郭子儀捕得，僥倖殘命，卻瘖不能聲，硬嚇得瘋傻。至於李爹，則如郭子儀料，催役尤酷，瘋瘋癲癲給強拉充兵，死於敵刃，實在慘絕人寰。正當李風苦待郭子儀與吳四歸來，段秀實已尋得李父屍骨，送回己陣，並籌措殉葬之飾，詳為資度，算是一報李風義舉。這無疑是辦了件大事，只不過棺木還暫置營寨，只因舊友高適奉哥舒翰命同在追查，急忙忙前來，與段秀實敘了李風所歷。至親俱亡，萬慮俱斷，得知朝廷強徵，大有反目為仇之可能，從此不為漢民；哪怕一萬個禦園，也讓他燒了。莫說他是李嗣業愛將，同為志士，怎能不救？
段秀實深覺有理，他外表姁姁儒者，性實義烈，稍加思慮，道：「隴右、安西今日雖奉詔護荔，實則蒼天有情，讓我等搭助這條好漢一把。我有一策，戰亂波及李莊，不能落葉歸根，只能秘將故沒擇北安葬，達夫兄以為如何？」高適皺眉道：「這是私決他家事，奪人殯孝。不過亂中獲屍，實屬天眷，人所難豫。先避一陣風頭，再不久你我各歸其職，再遣人與他細訴原委。只是，就怕他氣憤不減，不識苦衷，不好心反誤人？」段秀實苦笑道：「此事管需了當直截，顧不得儘多，或是達夫兄另有佳策？」高適沉吟半晌，諾道：「便如此辦了。」段秀實轉道：「達夫兄，秀實曾得一長輩提攜，此人官居濠州…」高適截話：「是顏元孫刺史？其子顏皋卿，常山太守，堂弟顏真卿，開元二十二年進士，在京為監察御史，出使河、隴，又稱『御史雨』。」段秀實略訝：「達夫兄知道？」高適道：「自然曉得。」段秀實嘆道：「我所欲之言，正出自顏公，看來不脫達夫兄心笙了。」二人良久不語，忽四目相視，齊低聲道：「胡羯必反！」所指當然是安祿山，此秘動地驚天，姓名便不道破了。
段秀實道：「我在帥帳法曹下見得郭子儀，不只剽悍勇武，又可說知情重義。爲吳四申辯，條分縷析，並那顏真卿必是危邦棟樑。」高適接道：「李風是果敢義士，若能在京裏吏部使上力，職秩上授轉一番，讓他往常山。一來脫開這是非之地，二來受顏氏諸公薰陶，他日必得大用。」段秀實搖頭道：「不成。那楊釗（楊國忠）鄙惡非常，身兼四十餘職，尤忌顏氏。你我此刻就在他遙制劍南節度之下，這一調動，必然起疑，逼急了必出狠毒手段。」高適道：「還是甄孟成？他早知胡賊有異志，隱居衛州青岩山。此人最敬孝子，不會袖手旁觀。」段秀實認同，高適便道：「待我與哥舒帥詳議處置。」
轉眼又數日，吐蕃松贊乾眾部自川西經戎州、跨汶水，將畫地歸籍。劍南節度以下刺史、府尹著辦安置，李風歸原職。安西節度、段秀實方面，挺進滇中郎州，支應鮮于仲通軍。隴右哥舒翰、高適、郭子儀方面暫就地協管松贊乾，此乃暗防松贊乾又叛。說來奇怪，某夜大風四作，涪州街古槐十拔七八。次晚，李風正睡得安穩，頓聞撬扉聲，遽起持刀。見院中人影急晃，躍窗而出！追上不明者，著黑衣、戴紗帷、身材普通。急要叱問，那人一溜煙隱身簷下，捏著嗓子沉聲道：「你休作聲！我有要事相告！」李風罵道：「奸賊不露真面目來？」揮刀便攻。黑衣者身形一飄，雙掌錯動，揮灑之下，靈動多端。李風但覺對方掌力罡風獵獵，無一不是後發先制，獨特精微，逼得自身支絀，如陷泥沼。他自恃還能周旋，又不服輸，便不呼援，盪身至院中寬敞處。黑衣者原地而佇，說道：「我不是尋你打架，時不我予，只能傳你三式！」此句話語恢復原本嗓音，亮如琴音，李風駭訝：「妳是女人！」黑衣女笑應：「沒見過女人？」李風大惱，無數刀光連環劈出，刀芒層層疊疊，蚊蠅難入。詎知對方身處刀鋒下，如迅鳥靈魚，刀尖、刀刃翻來轉去，指到哪處，人便在哪處，看去反而似刻意以身就刀，險極惡極，但每著都能避閃自如，穩而無阻。
附唐 西南疆域圖
紅圈處為劍南節度轄之涪州 。
涪州北紅橫線乃長安， 再西北十一點方向乃大非川 ，是唐著名戰場。
涪州西方兩道紅線右至左為汶水， 戎州。後者亦鮮于縱兵地之一。
黑衣女抽身退開，銀月下凝然屹然，右臂直振，單掌向前，真力爆發，呼呼生風，推向虛空，道：「第一式！」旋右臂直出，又是單掌一推：「第二式！」李風見招法完全一致，平淡無奇，怒問：「這算啥？」黑衣女兩臂飄然交織，反覆演練，並道：「別單單傻盯右手，在意姑娘我左臂、雙腿的伏著與潛勢！」李風這才稍稍看清除她右掌始終是搶入中宮外，另臂、雙腿各挾暗招、詭歩。黑衣女隨道：「這是第三式！」李風見舊法依然，不由罵道：「妳調耍我！」黑衣女左足一點，「刷」地一瞬到他身後，使前才演練過的「第一式」，李風右手立即麻軟，寶刀落入敵手。他從未見過這樣鬼魅的武功，不禁大驚。原本得知她是女子，還欲留情，但顯然相差懸殊，讓也讓不得，一著「獅子搏兔」，躍得老高，奮力急劈她右肩！
黑衣女飛燕似幾盪轉，再度奪下刀，落身幾呎處，將刀擲還，向他豎食指那麼鈎鈎，示意再打過。李風不信邪，挺刀又上，這回攔腰而劈，煞是猛狠。按理黑衣女氣力不如李風，如採退勢，無非上躍下避、左右騰挪，或擇後路。但她居然挺身前迎，眼看刀刃將及腰眼，急欺至李風身側，所使還是「第一式」，令他刀法使至一半，急來彌補破綻。這一剎，黑衣女易左掌、筆直衝著他咽喉，倘若動的是真槍明刀，李風已身首異處。
她秋波斜轉，帶盈盈笑意，斂手後退兩歩，再鈎起食指。李風慘然，橫刀道：「不了！妳武功高我太多，但我李風不願死得不明不白，妳為何殺我？」黑衣女道：「你總那麼大聲嚷嚷，我怎麼傳刀？刀一路，一路刀。這『一路刀法』共祇十式。我有苦衷，就傳三式了。」李風苦笑：「還耍弄我？除了妳右掌，我啥也沒能看清。」黑衣女不理會，只道：「我是『娘子園』採荔，胡甘大爺是我義兄…」李風一愣，搶道：「打謊！胡甘有妳這樣武功的義妹，還能冤死？」黑衣女威風頓消，垂首視地，心低徊似有萬般悔恨，靜靜道：「事發突然，我救之不及，害死義兄，再不願留此地了。」隨雙眸陡亮，改道：「你今晚好生花心思在此三式上。不多日黑蠻松贊乾到此，你見到後，路該怎走，但付自決。至於吳四，死不了的。你如能脫身，速往衛州青岩山，尋一叫甄孟成的隱者求安生吧！嘿，那段秀實提拽後進，真不是假心肝，將你交辦給那貼心豆瓣高適，不久自明。」李風茫然改容，問：「啥後進？是段果毅讓姑娘來的？快請說分明！」黑衣女笑道：「本姑娘才不與那幫讀書錯大瞎攪呢！」話罷揚身離去，其快勝風。
李風錯愕，回房才始察覺懷中多了多張白麻紙，此紙民間取得不易，正是黑衣女趁對戰順手所置。詳錄「一路刀法」三式，身法運行出於《易經》，但黑衣女知他識字有限，別出心裁，繪上一個個小鞋印兒，為成套成篇的詳圖。末張紙上卻是那松贊乾駐行圖，駐留期間怎來怎往，哪吃哪睡，多少親衛，無不標示明晰。李風觀重要軍機，苦思迷惘，黑衣女言見著松贊乾，逃生後上青岩山？他最恨黑蠻，更別說乞降求庇的落魄酋魁，當中能有何牽扯？真一團霧水。
這節骨眼上，更繁緊的是松贊乾部眾分二隊入境，一列數萬部眾，滿載賜品，先入本州西面汶水沃原，受隴右管束。另列則是松贊乾親部千餘者，會隴右節度哥舒翰、節度副使，上下包括高適、郭子儀，諸事俱輟，預備接領，那吳四官司只有暫押。張霸開使府闢資修繕，作為迎松贊乾之會所，此外在「娘子園」十餘里外河間建有別館。李風應宣迎使司賓、司禮，共監府內飲用、安住各雜事。只是他心不在焉，總想著那黑衣女與奇妙身法。
後日一清早，樓鼓狂作，犬吠雞騰，大異往常。李風趕往使府途上，傳來張霸開首級不翼而飛，慘死床榻。他當下呆了，再木再蠢，也能想到唯有那自稱胡甘義妹的黑衣女方能幹得這樣俐索。張霸開非命，對此的確有那一丁點開懷，他多次為難自己，渾是頭狡狐，所以才官場得意、蚯蚓化龍。但又不免感汗悸，前夜遭逢黑衣女，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她既殺張霸開，可見真是替胡甘復仇，為何遲宕至今才下手？少年強者久伏荔園，寧為採荔，任憑差使，所為何來？與胡甘究竟是何干係？諸如此迷團，充塞在胸。驛使枉死不算重大殺案，但劍南節度由楊國忠兼任，遠在京城，涪州御園受不得絲毫震盪，速交隴右節度哥舒翰權處。哥舒立時呈報朝廷，接管州府，令兵曹、守捉閉城，遠近搜羅，就在胡甘遭撕裂的同條江上，找著了張霸開腦袋瓜子。李風明知黑衣女涉重嫌，但掙扎反覆，不敢表露；就算實說，人也早高飛遠走了。況且張霸開附安祿山，幽、薊跋扈，不會罷休，關涉複雜，所謂「言稀過亦稀」，這時應好自為之，便無災禍降身。
不一日，松贊乾部至。李風暫掌驛使，代傳本國授令。不過官秩卑微，依權節只能將授令上呈宣慰使，復由宣慰使面見松贊乾傳與。隨觀禮計各路詔使、監牧，至本州防禦、團練、經略、觀察處置等，由節度使代授國詔等外交禮事。雙方從員均翻覆遴選，皆乘壯馬，行陣儀衛，比照親勳。官道之上，唐軍豹紋銀甲，刀矟弓箭，諸衛馬隊持五色大氅，蔽天蓋地。吐蕃禁庶，玄甲金刀，鷺車虎旗。松贊乾位居中路，年紀相若李風，乘六駟，著金衣，威不可當。當晚哥舒翰宴松贊乾，李風管認細節，與一干青衣纁裳等低階列隊外圍，燕樂聲振數里之遙，遠遠見哥舒翰豹頭環眼、虎鬚燕頷，偕松贊乾率眾要官進使府。左右校衛、金吾隨接管庶衛，宣迎使執奉起居，到此總算沒他李風的公務，趕往「娘子園」警戒，無事燙了壺熱酒，研索刀法。張霸開死，荔園司農亦調動，由同出身幽、薊悍藩的杜正盛統管，與張霸開相諧，喜文章、夸言兵事，逕稱「小杜」。學多誤謬，陰騭不易相與，時人多以為梟悖。
松贊乾竟夜歡宴，次日午後，想那御園不能輕入，但十餘里外河間建有別館。待隴右軍接管抵定，他便要永世駐汶水東野，爲唐廷對抗南詔，就這幾日安適，該當好作遊憩，遂與哥舒翰提出賞遊之想。哥舒無此興緻，推說前晚劇飲，身體不適，令節度副使及杜正盛同遊，前鋒郭子儀庶衛。松贊乾遊車富貴態狀，四處招搖。李風登警樓，悶眼眺觀車伍，臨滿滿荔木，嬪從輿馬，氣鬱不可喻，不復思念吳四。心想伺候黑蠻早早滾蛋，有司便能及早結案。好景醉人，松贊乾又飲酩酊，執意遊覽「娘子園」。副使絕不答應，好言誘導往他處玩樂。松贊乾不悅，輒止語間，間然驅車直奔荔園。郭子儀勞護多日，苦氣積憋，見事端生，率騎攔擋。松贊乾多名部屬躍鞍橫阻，怒罵嘻笑，全無尊重。松贊乾跳下車輿，躍上張霸開大食「烏蹄騅」遠馳。張死後，財物按律散與妻妾，惟哥舒翰好馬，便要了這「烏蹄騅」，讓松贊乾瞧見，便要來暫充騎使。
「烏蹄騅」足不騰地，跨過河水，掉馳向荔園。郭子儀群騎猛追，連施警鏑。園中李風頓聞鋒鏑，一陣騷動，一邊督促防務，一邊重登警樓，見一黑蠻直強強闖來！若常人越防，格殺勿論，還要族誅。可是這松贊乾封為大汗，官當勳貴，躊躇之中，見唐騎快奔在後。李、郭都是眼力如隼，驚顧間認出彼此。郭子儀極惱松贊乾酒醉放肆，巴不得教訓，礙乎職務，只能維護，喊道：「來的是松贊乾大汗！莫放箭！莫放箭！」遷延中荔園守兵已部署完成，箭在弦上，李風急令按住不動。松贊乾不通漢話，郭子儀卻能吐蕃語，不斷呼叫他駐馬。松贊乾哈哈大笑，時前時止，審顧唐軍將至，朝園西外墉去。郭子儀所乘實難企「烏蹄騅」，看出松贊乾有意嬉鬧，仍在後誠苦相勸，意其自歸。松贊乾玩性正濃，哪裏管他小小一護軍苦口婆心，一路馳入別館，帳下各騎、女嬪隨後呼嘯，全無體統。那杜正盛趕回，趕緊讓園中守兵撤防，怒氣難宣，痛斥李風一頓。一場鬨亂，人困馬乏，松贊乾兀自開宴作樂，唐軍隨扈莫不憤慨。
館中胡樂艷姬，正酣娛間，二者持刀打將進來！是李風正施快刀逼退郭子儀，鬥得太凶，堂扉多遭毀壞。郭子儀頭髮揚散，刀傷多處，血流不止，喊道：「李兄打哪兒學得絕妙刀法，何故闖大汗別館？」李風「一路刀法」三式雖不過數日新習，唐兵、吐蕃業已無人能敵，群官驚懼，衛從紛紛進圍。李風振刀直指郭子儀，暴喝：「給我躲開了！」郭子儀道：「李兄！沖犯大汗，有害國體，乃死罪也！」李風聽不進去，前殺幾歩，望向高座上的松贊乾，恨吼：「兀那黑蠻，你可識得老子？」松贊乾以為此間護防嚴密，對李風能孤身闖到，大感意外，看出他是叫陣，亦好氣魄，醉眼瞪視片刻，發土話笑道：「本汗認出了，真箇冤家路窄，你是靈州李嗣業那前鋒！」郭子儀懂得，望向李風。李風諳與不諳其語，無關緊要，痛聲道：「狗蠻戰場殺我親弟，我娘的死也算一筆！」郭子儀腦海碎亂，怔怔然中回應：「他已降唐，御封汗王，不再是國敵，戰場仇痛，不可論計！」李風淚水滿襟，強與支撐道：「我只有一弟，你教我不可論計？哈！哈！哈！」郭子儀不知他家變，自勸他快快棄兵。
當李風處荔園警樓看清松贊乾長相，直如一道驚雷劈在腦頂，徹悟胡甘義妹夜闖府宅之深意，俠者恩仇分明，她正是爲報恩來。首者，自己有心爲胡甘伸張。繼而張老驛既屬胡好友，肯加照應，一併拜祭，兩道恩情恰好換作傳刀加松贊乾駐行圖。因此她說「見到松贊乾，但付自決。」就指昔日征戰大仇，卻受詔封汗，殺之必獲刑緝，雪仇與否，盡操於己。李風無一日不思弟仇，無可能選擇乖順，漠若無事。最末假使得以逃生，隱青岩山自保之計，更無以得知，卻是黑衣女刺探段秀實、高適對話之順水人情了。
李風壯聲道：「小索子，哥就要替你報仇了！」聲震瓦樑，一眨眼間，想起靈州袍澤徐頫、「薛家三刀」和「篋子」王郭，一聲斷喝，「飛鳥」今兒要幹大事了，揉身殺向松贊乾。那大食刀犀利，已佔上風，「一路刀法」三式，更難阻撓。松贊乾也是能鬥的，面無懼色，慣用的雙鐵矟留在使府，無稱手的可使，忙奪下從衛兩柄彎刀。三道銀光飛旋，交錯成一片光暈，旁側插不上手，空為乾急。論武功，松贊乾未必遜李風，但壞在醉酒，運身遲鈍。李風新得妙法高招，卻壞在太急，落手大失精準，傷他多處，然非致命要害。不久松贊乾雙刀俱斷，慌亂中退至柱後。竟有一歌妓奔出，喝罵李風：「亂賊膽敢害我大汗？」李風瞬剎彷彿聞得月季花香，細量那歌妓體貌纖美，月季，妳不是入宮討富貴去了？怎當了黑蠻的從妓？念頭正動，松贊乾一拳擊來，李風甩開歌妓，回劈一刀，松贊乾遁身，幾個咕嚕滾避開。這一來，李風才知是幻非真，回道：「妖女懂得什麼！」
郭子儀刀劃閃電，闖入戰局，迴護松贊乾。李風目瞠髮豎：「打煞矣！誰敢阻我！」郭子儀令兵眾不可群起譟擊，忌憚那大食刀，刀法收放穩健，隨沾隨走，主要牽制李風。松贊乾滿懷憤懣，獲一部屬擲刀，朝外奔闖。郭子儀見他逃出，登時令衛從封館門。李風大怒，刀挾銀光、弧如月鉤，所過撒落道道血線，頭落手斷，哀叫不絕。松贊乾出遊隨行有限，難以攔下殺氣騰騰的李風，酒也驚醒，急往馬廄尋「烏蹄騅」。李風破門出來，正排除些個還敢上來撓礙的奄存餘息，怎麼也不能讓他駕走這頭牲畜，便擲刀飛砍「烏蹄騅」！出手過急，失去重心，就是一個踉蹌，「咻」地激風聲，神刀深入馬臀！松贊乾失神，急摔一跤，各處傷痛，眼冒金星，刀隨不知去向。不知是心疼良駒，或是逃生之望絶，怪聲大罵。「烏蹄騅」痛嘶，亂蹄衝奔，群馬隨之驚騰，一時門柵斷崩，牆倒房塌。
李風沒了大食刀，威力大減，松贊乾煙土飛漫中回來，赤手空拳戰他。李風身材矮短，挨了幾下重腿，翻倒在地，還拼老命糾纏。松贊乾拗不過他胡攪蠻打，別無選擇，恰瞥見馬匹，不顧空鞍便上，奔出別館。李風也湊見一頭，一前一後，漸近「娘子園」。守兵一見松贊乾狼狽，都是竊喜，再而見李風紅著兩眼急追，末方唐軍、蕃騎間錯，三路人形跡詭異，好不熱鬧。守驛中有敬李風待人誠厚的，也有明哲保身的，至於不懼事的便吆喝起鬨，杜正盛聞風便來壓制。松贊乾直嚷：「開門！開門！」土話無人能懂，杜正盛料出他要避殺，令兵衛火速開門。李風漸近一警樓，高喝：「刀來！」守兵買帳遵依，可一連兩擲沒能接住，李風疾呼再擲！杜正盛急聲：「不可，那亂賊要殺大汗！」守兵驚悚，查得李風狀貌瘋狂，響鑼急敲。而彼端園門開啟，迎納松贊乾，這一追一避，皆快馬加鞭。荔園只稍有異狀，就近援軍速至。李風就殺害己軍這條，已然萬死之罪，豁撒出去，間不容髮同時，同松贊乾催馬衝入荔園，馬匹蹄蹶，撞在一塊，將二人摔出好遠。郭子儀馳到，急拍園門驚呼：「其中有冤！杜正盛開門！」杜正盛以為李風有涉張霸開之死，到任前買通不肖驛員、官健，有意矇蔽因循。無論郭子儀怎喊，通是閉門不應。松贊乾也知鬧到荔園，罪之無極，全是李風逼得死緊，戰懼急闖後園。李風已遭守兵圍住，厚道殷實者勸他就縛為上。杜正盛不容李風任正使，憑兵眾將廣，任他三頭六臂，能挺多久？正是加罪之佳機，急喝：「私闖荔園，射他！射他！」有人遲疑不忍，有人樂於奉命，羽箭密集至身！李風雙眼微開一縫，閃過爹、娘、李索、吳四、吳四他娘，到胡甘、張老驛、高適、郭子儀…園外郭子儀氣得切齒未己：「杜正盛！你究無端緒，妄殺好人！究無端緒，妄殺好人！」
園中李風身中多箭，血濺五步，絶息在地。杜正盛得意洋洋，前恭後踞迎出松贊乾。松贊乾見李風慘狀，也有惻隱心，哀嘆：「為弟報仇，非你死，則我亡，何有大錯？」總還無人聽懂。杜正盛命衛從料理屍體，才要啟門，天曉得猛然大喝一聲，渾身血汙的李風強鼓一口氣跳起，奪下某兵隨刀，神智清明，胡甘義妹所演三式，歷歷在目，右臂直出，單掌一推，一路刀，刀一路，松贊乾人頭落地！杜正盛嚇得膽寒，跌撞出幾丈外，居然還有致命回馬槍？「殺！殺！殺！」「阿小」魂歸舊鄉前，手指荔園高喊：「此…園…亡…國…」烈聲烈氣之同時，他聽見了園門外郭子儀愧於束手無策的飲泣…
唐廷改立松贊乾之弟為新汗，耗資慰撫，司法推鞫李風罪咎重大，開棺碎屍投江。高適、郭子儀奔走無方，著即行刑。該日秋風颯颯，子儀領已驗明開釋的吳四前去。當李風與那多張白麻紙，塊塊碎碎地逐江水流，吳四突然奔出痛呼，就這麼全想起來了，病瘋不再。吳四復本姓，從「掌書記」高適收李父骸骨，遠走衛州青岩山，隨甄孟成山林苦讀。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初九甲子，安賊范陽祭天反唐，四海動盪。顏真卿高舉勤王義幟，胡四學成，經高適、元德秀舉薦，往河北道平原郡詣顏真卿。喻清河、平原脣齒相依，當先攻魏郡，收偽太守袁知泰，分兵打通敵壘壺關。並錄事參軍李澤、平原令范東馥共郭子儀朔方軍，此即引二十萬義軍「七路反攻」之策。今日唐書明載此戰得力於奇士李萼，便是吳四。
荔園血痕猶未平，其年杜正盛當道，甜荔仍進出子午谷向帝京，「飛鳥」死傷無數。鮮于兵敗，國忠粉飾，華清宮內一枝紅艷露凝香，三千寵愛一身，猶不知再不多久，北胡鐵騎就將滾滾東來….
完
